<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醫(yī)圣祠時，正午的日頭明晃晃地照著。張仲景的魂魄大約還飄在那些藥柜間，而我心里已裝著另一段向往。車子往西走，穿過南陽城，漸見崗巒起伏，樹木蓊郁，臥龍崗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里的空氣是靜的，不像醫(yī)圣祠，有求醫(yī)問藥的人聲；這里只有松柏的清氣，和一種說不出的沉靜。風(fēng)過林梢，颯颯作響，像是千年前未說完的話，還在那里絮絮不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進了山門，一座大廟式的建筑群依崗而建，逐級升高。石階蒼苔，碑碣林立，古木參天。我沿著中軸線慢慢走，不敢太快——這地方太快了便是褻瀆。那些柏樹，怕是有幾百年了，虬枝盤曲，像老人青筋暴起的手，緊緊抓住腳下的黃土。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碎成一地的金幣，風(fēng)來時，那些光影便晃呀晃的，讓人恍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拜殿里香煙繚繞，諸葛亮的塑像端坐其中，羽扇綸巾，目光悠遠(yuǎn)。那目光不是看你的，是穿過你，看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我想起二十七歲——那是他走出南陽的年紀(jì)。在這之前，他在臥龍崗躬耕苦讀，整整十年。十年，足夠一株幼苗長成大樹，足夠一個人把天下的棋局在心底推演無數(shù)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躬耕南陽”四個字，說得輕巧?？烧嬲偷米」拍娜耍磐駚碛袔讉€？我們?nèi)缃竦脚P龍崗，看的是風(fēng)景，吊的是古跡，可曾想過，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如何在這荒崗上日復(fù)一日地讀書、種地、觀天象、察地理？他難道不焦躁？不懷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風(fēng)云激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他是知道的，正因為他知道，才更沉得住氣。梁父吟唱得悲涼，那是對時世的清醒；草廬對談得深遠(yuǎn)，那是對天下了然于胸的自信。所謂“淡泊明志，寧靜致遠(yuǎn)”，不是天生的稟賦，是十年躬耕磨出來的功夫。那些等不及的人，早已在亂世中做了炮灰；而他在等，等一個值得他出山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果然等來了劉備。三顧茅廬的故事，天下皆知?？晌以谙?，那三次拜訪之間，諸葛亮是怎樣的心情？第一次避而不見，是試探；第二次外出，大約是真的在猶豫。一旦走出這道崗，便不再是布衣，不再能“茍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他要擔(dān)起的是天下的重量，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悲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有了草蘆對。站在茅廬前，我仿佛看見那個下午——劉備坐在下首，誠惶誠恐；諸葛亮展開一幅地圖，從荊州說到益州，從曹操說到孫權(quán)，天下三分的大勢，就在這草廬之中定了下來。那不是什么神機妙算，是對山川地理、人心向背、時勢變遷深刻洞察后的必然結(jié)論。一個人讀了十年書，想了十年事，開口自然就是天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拜殿里有一副對聯(lián)：“自古宇宙垂名布衣有幾，能使山川生色陋室何妨?！蔽艺驹谶@副對聯(lián)前，看了很久。布衣垂名，談何容易？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將相早已湮沒無聞，可一個躬耕南陽的布衣，卻讓這臥龍崗成了圣地。這就是文化的力量，思想的力量，人格的力量。劉禹錫寫《陋室銘》，說“何陋之有”，大約也有這層意思——地方不在于大小，住的人不凡，再簡陋也光彩照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武侯祠的楹聯(lián)極多，最讓我駐足的是這一副：“能攻心則反側(cè)自消終古知兵非好戰(zhàn)，不審勢即寬嚴(yán)皆誤后來治蜀要深思?！?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是清朝趙藩寫的，后來刻在成都武侯祠，南陽這里也有。攻心為上，審勢為先——這八個字，是諸葛亮治蜀的精髓。他南征孟獲，七擒七縱，為的是攻心；他治蜀尚嚴(yán)，卻法度明晰，百姓無怨，為的是審勢。后人學(xué)諸葛亮，往往只學(xué)到他“鞠躬盡瘁”的一面，卻忘了他也是極通達、極講究策略的人。他北伐中原，知其不可而為之，那是大節(jié)所在；但他也知道，蜀漢偏安一隅，必須休養(yǎng)生息，所以“五月渡瀘，深入不毛”，為的是后方穩(wěn)固，才好安心北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另一副對聯(lián)也讓我沉吟許久：“到此莫論文只有千秋出師表，長征何算苦請看五月渡蘆人?！?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師表，那是何等的文字！“親賢臣，遠(yuǎn)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yuǎn)賢臣，此后漢所以傾頹也。”——說得那樣懇切，那樣憂憤，分明是在交代后事。諸葛亮寫這篇表時，已經(jīng)知道此去兇多吉少，可他還是去了。他不是不知道蜀漢的國力遠(yuǎn)不如曹魏，不是不知道“出師未捷身先死”幾乎是注定的結(jié)局，但他還是要做。這叫什么呢？這叫“知其不可而為之”，這是儒家精神最悲壯的一種體現(xià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在臥龍崗上，我想起諸葛亮的一生：27歲出山，54歲去世，整整27年。他在南陽躬耕十年，出山后又操勞了二十七年。兩個二十七年，前半生是沉潛，后半生是奉獻。沉潛時耐得住寂寞，奉獻時忘得了自己。這樣的人，幾百年才出一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武侯祠里還有一個地方叫“半月臺”，據(jù)說是諸葛亮夜觀星象的地方。我登上去，憑欄遠(yuǎn)眺。南陽城在崗下鋪開，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千年前的星辰早已換了位置，可當(dāng)年諸葛亮看到的天象，大約和今日并無不同——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他只是從中讀出了興亡的消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忽然想到，諸葛亮其實是個悲劇人物。他明明知道漢室不可復(fù)興，卻偏要六出祁山；他明明知道阿斗扶不起來，卻偏要“鞠躬盡瘁”。這悲劇不是因為他的失敗，而是因為他太清醒。一個清醒的人，卻要做一件注定失敗的事，那需要多大的勇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也正是這種悲劇，讓他的人格有了超越成敗的力量。他不是不知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只是覺得，既然受托付，就該盡己所能。成敗是老天的事，做不做是自己的事。這種擔(dān)當(dāng)，這種責(zé)任感，才是“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真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夕陽西下時，我坐在武侯祠的臺階上，看最后一抹金光鍍在大殿的琉璃瓦上。游人漸漸散去，只剩下幾個老人還在那里下棋。松風(fēng)又起，滿崗都是松濤聲，像是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又像是千年前那些未了的壯志，還在風(fēng)中回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了山門，回頭看那“武侯祠”三個字，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話：一個人要讓后世記住，不在于他做了多大的官，而在于他留下了多大的精神。諸葛亮留給后世的，不是他丞相的職位，是那種“鞠躬盡瘁”的精神，是那種“淡泊明志”的境界，是那種“攻心審勢”的智慧。這些東西，比任何豐功偉績都更長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車子啟動時，我又想起那副對聯(lián)：“自古宇宙垂名布衣有幾，能使山川生色陋室何妨?！迸P龍崗本來不過是南陽城外一處普通的土崗，因為諸葛亮在這里住過，便成了后世景仰的圣地。這就是文化的魅力——它能讓一片土地變得不同凡響，能讓一個人穿越千年還活在人們心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程的路上，我想，明天太陽升起時，臥龍崗上的松柏還會在風(fēng)中作響，那些楹聯(lián)上的字跡還會在晨光中閃爍，而諸葛亮的故事，還會一代一代地傳下去。這大約就是不朽——不是肉體不朽，是精神不朽；不是功業(yè)不朽，是人格不朽。</p> <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p><p class="ql-block">王君琪，男，漢族，本科，中醫(yī)內(nèi)科副主任醫(yī)師；退休前在白銀市中心醫(yī)院從事中醫(yī)內(nèi)科臨床工作，白銀市、甘肅省、全國基層名中醫(yī)，中國中醫(yī)藥研究促進會創(chuàng)新筋膜學(xué)會會員，中國民族醫(yī)藥學(xué)會“刺骨、撥針學(xué)會”會員，甘肅省中醫(yī)藥學(xué)會民間中醫(yī)專委會副主任委員，甘肅省全科醫(yī)師協(xié)會委員，甘肅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入選《中國中醫(yī)藥年鑒》2024(總42卷)；分別擔(dān)任白銀市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副主席，白銀市平川區(qū)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副主席；業(yè)余喜好文字、旅行及在大自然中感悟人生、感慨生活，身體力行踐行健康、環(huán)保、低碳生活；現(xiàn)在故鄉(xiāng)威戎鎮(zhèn)開設(shè)“靜寧王君琪中醫(yī)診所”以懸壺濟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