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昵稱：老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美篇號：58528453</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圖片來自于自拍與網(wǎng)絡(luò)（致謝?。?lt;/span></p> <p class="ql-block">[相遇春天]稻花香里的少年</p><p class="ql-block">1978年的春風，是裹著稻花香撲到臉上的。那年我十六，穿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褲腳沾著田埂的泥，正貓著腰在秧田邊撿掉落的稻秧——隊里的春插剛收尾，水田里浮著嫩生生的綠，空氣里都是新翻泥土的腥甜，混著田埂邊洋槐樹炸開的白瓣子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頭偏西時，我聽見身后“嘩啦”一聲響，回頭見個穿軍綠色舊上衣的少年，正慌慌張張地拽著掛在刺槐上的帆布包，柳絮粘了他滿肩，像落了層細雪。他比我高半頭，額角滲著汗，看見我，撓撓頭笑：“對不住啊，驚著你了——我是剛轉(zhuǎn)來公社中學的，叫陳建軍，找大隊部迷路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攥著手里的稻秧，指節(jié)都發(fā)緊。那時候外來的人少，他說話帶著點城里的調(diào)子，不像我們開口就是土腔。領(lǐng)他往大隊部走時，他盯著田埂邊齊膝的甘蔗苗看：“這是啥？城里公園只有桃樹，沒見過這么直愣愣往上鉆的綠。”我蹲下來扒開一叢甘蔗葉：“這是甘蔗苗，等秋里能甜掉牙。”又指著水田里的嫩秧：“那是稻秧，到了夏天，這一片都是稻花香，能飄到村口?！彼麥愡^來聞，鼻尖差點碰著秧葉，惹得我笑：“現(xiàn)在還沒全開，真到了花期，風一吹，香得你不想走?！?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們成了發(fā)小。春天的每個傍晚，都泡在秧田邊：他教我念課本里的“春風又綠江南岸”，我教他分辨稻秧和稗草——“你看這葉尖，稻秧是圓的，稗草是尖的，插錯了要搶稻子的肥?！彼渴直磕_地拔，總把稻秧當稗草薅，我就往他手背上輕拍一下，柳絮跟著落在我們的手心里</p> <p class="ql-block">最瘋的一次，是春插后的第三個傍晚。剛下過小雨，秧田邊的溝汊里積著淺渾水，我瞥見水面泛著細碎的波紋，扯著他的袖口往溝邊蹲：“看，泥鰍醒了，今晚能添個菜。”他瞪圓了眼：“這能抓著？”我從田埂上摸了截干蘆葦，折成小筒塞進口袋，卷起褲腳往溝里走：“你跟著我，腳步輕點——泥鰍精得很?！?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溝水剛沒過腳踝，涼絲絲的裹著泥溫。我盯著水底的泥洞，忽然往旁邊一踩，水花濺了他一臉，一條手指粗的泥鰍“噌”地往泥里鉆，我伸手一按，指尖剛碰到滑溜溜的身子，它又扭著逃開。陳建軍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剛彎下腰，就摔了個屁股蹲，泥水濺得他軍綠色上衣斑斑點點，惹得我蹲在溝里笑出了聲。最后還是我摸準了門道，捏著三條泥鰍塞進蘆葦筒，他舉著筒像捧著寶貝，連褲腳的泥都忘了擦。那天傍晚，我們坐在田埂上，看著夕陽把稻秧染成金紅，他忽然說：“城里的春天，哪有這么好玩。”風裹著稻花香吹過來，把他的話揉進了秧苗的綠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次下春雨，我們躲在老宅院的門廊下，看雨絲裹著桃花瓣往秧田里落，他忽然從口袋里摸出塊水果糖，糖紙都被汗浸軟了，剝開來塞我手里：“我媽從上海帶的，甜?！蹦翘堑奶?，混著雨里的稻花香，直到現(xiàn)在想起來，舌尖都還泛著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再后來，他真去了縣城的農(nóng)機廠，我留在村里種承包的稻田和甘蔗地。中間斷了十年音訊，再見面是2008年的春——他開著輛舊面包車回村，鬢角沾了霜，我剛從甘蔗棚里出來，手上還沾著甘蔗葉的青汁。我們坐在當年的田埂上，洋槐樹又開了滿樹白，柳絮還是像當年那樣飄，水田里的稻秧已經(jīng)抽出新綠。他從包里摸出本新的《雷鋒日記》，說給我孫子留著；我從懷里掏出用荷葉包的煮紅薯，掰開時還冒著熱氣：“剛從灶膛里掏的，和當年一樣甜?！憋L過秧田，掀起浪似的綠，遠處的稻花香裹著風飄過來，我們沒說太多話，只看著炊煙纏在云里，像把1978年的春天，又重新裹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去年春天，我和陳建軍又坐在那田埂上。他的帆布包換成了皮質(zhì)的，我的藍布褂換成了夾克，可風里的稻花香、洋槐香，還有柳絮沾肩的軟，和四十多年前沒兩樣。田埂邊的灌溉渠正淌著清水，我扛著塑料水管往秧田走，他也跟著卷了袖口：“當年你教我辨秧苗，今天我學澆田總行吧？”水管剛插進渠里，他就急著擰開關(guān)，水花“嘩”地濺了我倆一身，像當年抓泥鰍時的渾水——只是這次，我們都笑著彎了腰，白發(fā)沾著水珠，映著稻秧的嫩綠，比春風里的柳絮還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他忽然指著水田里的稻秧笑：“現(xiàn)在我能分清稻秧和稗草了——葉尖圓的是稻，尖的是草，對吧？”又頓了頓，摸著口袋說：“可惜現(xiàn)在沒泥鰍抓了，當年你那手‘踩水摸鰍’的本事，我到現(xiàn)在都學不會。”我拍著他的肩笑，柳絮剛好落在他的白發(fā)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原來春天從不會老。它只是把我們的相遇，縫進了每一年的稻花香里——只要秧苗青，只要柳絮飛，那年的少年，就還在田埂邊，等著風裹著笑聲撞過來，等著溝汊里滑溜溜的泥鰍，等著那截裝著春天的蘆葦筒，等著和老伙計一起，把清水澆進年年歲歲的新綠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