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十四次通臨《史晨碑》，墨未干，紙尚溫。我鋪開新裁的仿古箋，黑底白字的構(gòu)想在心里已轉(zhuǎn)了三遍——不為炫技，只為再靠近一點那東漢石刻里的呼吸。豎排，右起，一筆一畫，都照著碑陰的沉靜來：橫如勒馬，豎似引弓，折處藏鋒，捺尾微揚。楷書的筋骨，原是從隸書里長出來的，而《史晨碑》正是那根最溫厚的枝干。寫到“晨”字，日字旁的方正與“辰”字底的舒展之間，忽然想起前日臨帖時手腕微顫，墨點墜在“史”字左下，像一粒未落定的星子。便不擦，也不補，任它停在那里——通臨不是復(fù)刻，是與古人隔一千八百年的對坐，偶有微瀾，亦是誠意。</p> <p class="ql-block">黑底白字，向來不是炫目，而是收光。我試過宣紙，試過絹本，最后還是選了深灰卡紙裱底，再覆一層啞光漆，遠看如墨玉，近觀才見字字浮出，如碑石從幽暗里緩緩顯形?？瑫诖碎g不爭鋒芒，只守分寸：點如墜石，橫若陣云，每個字都站得端直，卻不是僵立，是穿了寬袍大袖仍能轉(zhuǎn)身的從容。寫“魯相史晨”四字時，特意放慢，“史”字的“口”收得緊，“晨”字的“日”拓得開，仿佛在摹寫一種官守與心光的平衡——他記禮、修廟、勸農(nóng)，字字皆實，筆筆皆敬。我臨的哪里是字？是東漢一個地方官，在石上刻下的日常敬意。</p> <p class="ql-block">這一遍的筆意，比前幾回更松些。不是力弱，是心松了。手腕不再繃著較勁，筆鋒過處，橫畫起收略帶弧意，捺腳舒展如舟泊岸，連“碑”字右旁的“卑”，那一長豎也微微含韌，不似初臨那般斬截。老師曾說，《史晨碑》的妙處，正在“方中寓圓，靜里藏動”。我原不解，直到第十四次，墨行至“頌”字，心念一空，筆尖自然微提再按，那一點頓挫，竟與碑拓里風(fēng)霜磨出的溫潤暗合。原來所謂通臨，不是把字寫像，是讓手漸漸認得古人的脈息。</p> <p class="ql-block">豎排，右起，不標(biāo)點，不分行，只依漢時章法，讓字與字之間留出竹簡般的空隙。我數(shù)過，《史晨碑》陰文共三百余字，通臨十四遍，有些字已熟得閉眼可寫，比如“春”字三橫的等距、“王”字三橫的俯仰呼應(yīng)；可有些字仍需凝神，如“饗”字右旁的繁復(fù)，筆筆須交代清楚，不容含糊。這十四次，不是重復(fù)，是層層剝筍：初時看形，次看勢，再看氣，如今看字里字外那一份不疾不徐的篤定——它不催你，你卻不敢怠慢。</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行收筆時，我故意用半干的筆蘸薄墨，在“萬世”二字上輕輕掃過，墨色微洇，邊緣浮起細密顆粒，像老碑面被苔痕與風(fēng)雨浸潤多年后的肌理。不是做舊，是致敬。《史晨碑》立于魯國故地，風(fēng)雨千年，字口猶清，正因那刻工與書丹者，把敬意刻進了石頭的骨縫里。我臨的這十四遍，墨跡會褪，紙會黃，但每一次提筆時的屏息，都算數(shù)。</p> <p class="ql-block">案頭并置兩紙：左為初臨，紙色微黃，墨跡稍滯，字字如初學(xué)步者，謹慎而用力；右為今次，紙新而墨潤，字勢已松，卻更見筋骨。二者之間，并非優(yōu)劣之別，而是十四次呼吸的刻度。斑駁的是時間，干凈的是此刻——可若細看，那“干凈”里也藏著前十三次的伏筆：某處轉(zhuǎn)折的圓熟，某處留白的膽量，某處不自覺帶出的碑意……通臨，原是一場笨拙而虔誠的自我疊印。</p> <p class="ql-block">（此段含“篆書”關(guān)鍵詞，與《史晨碑》楷隸過渡之體例雖有淵源，但主題聚焦“通臨《史晨碑》（14）”，其核心書體為隸而啟楷，非篆書實踐；且段落中“篆書、楷書”并提，易致體例混淆，故依規(guī)則舍棄）</p> <p class="ql-block">（同理，此段明確指向篆書風(fēng)格，與《史晨碑》隸書主體無關(guān)，關(guān)鍵詞與主題關(guān)聯(lián)度低，舍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