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里的菜籃子月照長空 <p class="ql-block">昨日，小區(qū)大門口，有農(nóng)婦賣香椿芽。香椿芽綠中帶些絳紫，稚氣、羞澀里帶著春天的氣息。那氣息，濃郁得讓人思緒紛飛。我想起了小時候家里的菜籃子。</p><p class="ql-block">小時候，全家七口人，住在縣城老城墻的西北角上，大門朝西，正對面是城郊鄉(xiāng)政府。這是縣政府為我們家劃的宅基地，有一兩畝地那么大。外圍的城壕溝，繞老城區(qū)一周，有十米那么寬，豐水季節(jié)，終日流水湯湯。它自南向北流過來，至此轉(zhuǎn)頭向東。父母很勤勞，很用心地經(jīng)營著這個家。他們在房屋四周和院子里大量植樹。所植的樹中，除了梨樹、桃樹、棗樹、杏樹、櫻桃樹、柿子樹、蘋果樹……外，還有楊樹、柳樹、楝樹、槐樹、梧桐樹……，而數(shù)量最多的，非香椿樹莫屬——單粗似碗口、茶杯的，就有幾十棵。</p><p class="ql-block">香椿樹多，并非是因?yàn)槠珢?，而是其自身努力的結(jié)果：今年種下一棵香椿樹，來年它的旁邊，至少會再生出兩棵香椿樹！</p> <p class="ql-block">那時候，在遠(yuǎn)處遙望我家，遮天蔽日的都是樹，幾乎看不到房子。由于那時候城區(qū)人口稀少，人們?nèi)鄙僦矘湟庾R，而我們家地勢又較高，于是我們家便像一座綠色的島嶼。</p><p class="ql-block">除植樹外，父母又在院里院外開辟了足有五六分地的菜園。</p><p class="ql-block">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春分不久，香椿便肥頭大耳地上了我們的餐桌。新鮮的香椿，汆燙后涼拌，或者與雞蛋和在一起炒，是最主要的吃法。在盛夏季節(jié)，則會把它與蒜、姜、辣椒一起搗成蒜泥，制成涼面條的澆頭。但在香椿大量冒芽的時節(jié)，無論如何吃，都是吃不完的，于是，我們把它汆水，或者直接用鹽揉，然后放在陽光里曬干，制成干香椿。干香椿燉五花肉，一直是一道我吃不夠的菜。父母在世時，它一直是我們家大年三十團(tuán)圓飯里的一道保留菜品，也是我們大家最期待、最喜歡吃的一道菜。有它，仿佛這一頓團(tuán)圓飯才具足、圓滿！</p><p class="ql-block">初春是最缺乏蔬菜的季節(jié)。但也是播種的季節(jié)。不同蔬菜的播種方法是不同的。莧菜、荊芥……的種子是撒，眉豆、南瓜、冬瓜……的種子是點(diǎn)，辣椒、黃瓜、番茄、茄子、瓠子……是移苗。但它們昂揚(yáng)向上的精神是一致的。雖說“春雨貴似油”，但那時，似乎從不缺雨。一場春雨后，莧菜、荊芥、眉豆、南瓜……都從土壤里探出了腦袋，像在好奇地窺探這個世界，而辣椒、黃瓜、番茄、茄子……也大多不負(fù)眾望，好像一夜之間就長大了許多。在春末時，需要結(jié)果的，也都開了花。眉豆開的是紫花，小小的，像一只只蝴蝶伸著翅膀；南瓜開的是黃花，喇叭形，粗獷又憨厚；辣椒開的是白花，小巧而素潔，靜靜地點(diǎn)綴在綠色的枝丫間；瓠子花花體碩大，也是白色的，只是白得有點(diǎn)瘆人，像鍍了一層熒光；黃瓜花也是黃色的，只是小巧了許多……“俏也不爭春?！边@些花兒算不上俏，它們是希望。</p> <p class="ql-block">我已經(jīng)想不起來是哪些蔬菜率先上桌的了！只記得在進(jìn)入夏天不久，它們仿佛吶一聲喊，然后就一窩蜂似地涌了上來。</p><p class="ql-block">我們最喜歡吃的，是辣椒。辣椒炒肉、炒雞蛋、與荊芥一起涼拌……都讓人胃口大開。那時的辣椒，還沒有被后來的菜椒“竄種”，都特別辣，粗短，堅(jiān)實(shí)，綠得像打了一層蠟，被后來的桐柏人稱為“土辣椒”。</p><p class="ql-block">莧菜或涼拌，或和荊芥同炒，或和面蒸，或作為涼面條的配菜，或丟面條鍋，都是一種不錯的選擇。莧菜有青莧菜和紅莧菜之分。紅莧菜能把一鍋面條染成粉紅色，一副更有營養(yǎng)的樣子。</p><p class="ql-block">荊芥是夏日里不可或缺的一道菜。拍黃瓜離開它，就少了精氣神；涼面條沒有它，就少了一種神清氣爽；漿面條沒有它，就失魂落魄……尤其，荊芥配著辣椒大蒜炒雞蛋，會讓人停不下筷子。</p><p class="ql-block">另有五香葉，不知算不算桐柏這個地域的特產(chǎn)。荊芥下來時，它也緊跟著下來了，很有點(diǎn)“有臥龍的地方，必有鳳雛”的味道。五香葉是一種百搭的佐料。燉魚有了它，頓時活色生香；吃涼面條的蒜汁里有了它，那種清涼能沖到腦門上；做漿面條，芹菜、韭菜、荊芥、五香葉，是最能讓漿面條升華的四種菜。而五香葉無需年年種，種一次，它就賴在了這里，從此，房前屋后，田間地頭，到處都有它的子孫。</p> <p class="ql-block">眉豆的吃法相對單一，大多數(shù)時候只能切成絲，配著辣椒絲炒。而它又特別賣力，總是果實(shí)累累。從夏天開始，一直到嚴(yán)霜初結(jié)，墻頭、籬笆、地邊，都有它的身影。它那紫色的花，無窮無盡，能開進(jìn)夢里。于是，縣城以東的人用三個字形容它：“吃不?。 比顺圆粩∷?，敗的，就只能是人了。許多人一提起它，“胃里就向外吐酸水”。有一次跟德生哥一起去食堂吃飯，看見廚房里有一籃洗干凈的眉豆青蔥可愛，便想點(diǎn)一個眉豆絲炒辣椒下米飯，德生哥聽了，一邊皺著眉頭，一邊擺手：“我的兄哦，千萬別點(diǎn)這個菜，一看見它，我想死的心都有了！”但眉豆有一種吃法，是大多數(shù)人難以忘懷的，就是把眉豆煮熟曬干，冬天里燉肉或雞子。這時的眉豆，已經(jīng)脫胎換骨，由丑小鴨搖身一變而成了白天鵝。那種油茂茂的滋味，會讓人在熱氣騰騰里感受到生活的萬千變化，多姿多彩。</p><p class="ql-block">而孩子們更喜歡的，也許是黃瓜和番茄。它們都是可以摘下即食的。小時候家里的黃瓜，是黃色的，是名副其實(shí)的“黃瓜”。大一些以后，才見到青色的黃瓜。青色的黃瓜在一些地方被稱為“青瓜”。黃瓜小的時候，掛在黃瓜架上像毛毛蟲，大以后最可愛的瞬間，是它身上帶著露珠、頂花帶刺的時候。摘下一根，用手把上面的小刺捋凈，像山東人吃大蔥一樣送入口中，酥脆甘甜，有一種甜蜜的喜悅。拍黃瓜是很解壓的：案板上放著黃瓜，菜刀端平，用力一拍，黃瓜應(yīng)聲粉身碎骨。而番茄……菜園里的番茄，很少能見到紅透了的，因?yàn)?，番茄的肚子上剛剛自?nèi)而外地洇出一點(diǎn)胭脂紅，就會被人捷足先登摘吃了。但即使這樣，仍令人充滿渴望。那時，吃得最多的，是青番茄炒辣椒，頗為下飯。后來有說青番茄里含有毒素的，吃多了會導(dǎo)致人中毒。但那時的人們，誰沒生吃過青番茄呢？</p> <p class="ql-block">茄子往往和番茄搭界而種。番茄秧嬌貴，不用棍子支撐，便會被番茄壓折，甚至被風(fēng)吹斷。而茄子不會，似乎茄子個頭雖大，但實(shí)際上卻外強(qiáng)中干一樣。事實(shí)上，茄子秧也更粗壯有力。也有生吃茄子的，據(jù)說能刮腸子里的油。茄子也可汆水涼拌，做蒜泥茄子，也可切成大塊燉五花肉。自然，快出鍋時放些五香葉，會讓人眼前一亮。</p><p class="ql-block">瓠子的吃法主要是做湯：把瓠子切片，炒后加水；把面炒香，攪入湯中；再放入五香葉、花生碎……一鍋香醇可口、回味無窮的瓠子湯便大功告成。偶爾也會用來燉臘肉，燙燙的，別有一番滋味。</p><p class="ql-block">有時心血來潮，會去濃密的南瓜秧里扒扒，然后就能看見幾個南瓜像躲迷藏一樣一聲不吭地藏在那里。你看見它們時，感覺它們也同時看見了你。在我們家，南瓜的通常吃法就是切成大塊同花椒葉一起燉。那時，家門口栽了一棵枝繁葉茂的花椒樹，每當(dāng)燉南瓜時，便會拿著剪刀去剪葉子。因?yàn)槿~子的梗上，布滿了硬刺。如果把南瓜切成薄片炒，則會放五香葉。南瓜的另一種吃法，是做南瓜糊湯面。另外，把南瓜切絲，拌以面、雞蛋、五香葉，做成兩面焦脆的南瓜托，是許多孩子和女士的最愛。有一年街道組織吃“憶苦思甜飯”，做的是麩子煮南瓜。</p> <p class="ql-block">還有兩種瓜讓人印象深刻。一種是啃瓜，有茶杯那么粗，有胳膊那么長，生吃，有點(diǎn)像不甜的甜瓜。這種瓜，多涼拌，炒也行，但都適宜多放醋和大蒜，是一道很好的下酒菜。一種是攪瓜。攪瓜貌似黃南瓜，煮熟后，用手一捏，便成絲狀，口感是脆的，只適合涼拌。我不喜歡。這兩種瓜，如今很少見到了。</p><p class="ql-block">韭菜亦無需年年種。它是論茬的，割一茬，過一段時間，它又長一茬。所以，“割韭菜”一詞如今常被人拿來形容某些事。韭菜口感辛辣，是許多人情有獨(dú)鐘的一道美食。韭菜盒子、韭菜餃子、韭菜包子、辣椒炒韭菜……總會令人食指大動，回味無窮。韭菜抽薹開花后，常被做成韭菜花。我擅長的，是腌韭菜：把辣椒一切兩半，姜切絲，放入適量的鹽，和晾干的韭菜一起揉，然后裝入壇中。這些都是早餐時難得的開胃菜。</p><p class="ql-block">如果不下雨，夏天下午放學(xué)后，或者暑假期間的傍晚，我們都會勞師動眾地從城壕溝里取水澆菜，或用臉盆端，或用水桶挑。我是一個特別抗拒體力勞動的人，但我也時常投身其中。有時是迫不得已，有時是自覺自愿。那些菜，從沒有辜負(fù)過我們的勞動。沒澆水前，因?yàn)榱胰盏暮婵荆鼈兡鑳喊蛇蟮?，澆水后，尤其是第二天早上再看它們，它們個個都滿血復(fù)活，像重新煥發(fā)了生命力，綠油油的一副生龍活虎的樣子。</p><p class="ql-block">進(jìn)入秋天后，許多菜陸陸續(xù)續(xù)地罷園了。然后又開始種新的蔬菜：菠菜、芫荽（香菜）、油菜、蒜苗……，而像胡蘿卜，夏天時，它的種子就已經(jīng)播下了。</p><p class="ql-block">隨著冬瓜秧子的枯萎，白得像搽了一層粉的冬瓜，也都露出了廬山真面目，小的八九斤，大的十幾、二十幾斤的冬瓜，個個胖墩墩的，都慵懶安靜地臥在那里。冬瓜的吃法就是燉肉。但它太大了，一旦切開，又不易存放，所以，通常一吃就是幾天。我喜歡吃冬瓜的瓤。擠凈了籽的冬瓜瓤，經(jīng)過燉煮，吸飽了馥郁的湯汁，軟軟的，滋味十足。</p> <p class="ql-block">冬天時，尤其是下大雪時，每當(dāng)看見母親勒著圍裙拿著剜鏟去胡蘿卜地里時，我的心頭就會有一種欣喜油然而生：不問可知，這是要做羊肉湯了！至少也是大骨頭燉胡蘿卜、白蘿卜！</p><p class="ql-block">菠菜、芫荽、油菜、蒜苗……長大后，時常會被雪覆蓋。需要它們上桌時，時常需要把它們從白色的夢中喚醒。炒油菜，必須用豬油，尤以豬油渣最佳。油菜豬油渣米飯，配以辣椒、大蒜、生姜做成的“三大辣”，是一絕。</p><p class="ql-block">按說蘿卜白菜是中國人餐桌上最不可或缺的兩道菜，但我們家卻極少種它們。曾經(jīng)種過，但它們總是長不大。也許是水土不服，也許是種得不得其法，不得而知。但這兩種菜任何時候都幾乎是最便宜的，且耐放，所以，家里從不缺少它們。</p><p class="ql-block">那時，家里還種過蔥、姜。姜五股六岔的，埋在地下，走在它的旁邊，能聞到它那獨(dú)特的帶些凜冽的氣味。我時常覺得，姜的氣質(zhì)有點(diǎn)像隱士。</p><p class="ql-block">想到這兒時，心頭忽然一沉，有一種蒼涼在心里蔓延！往事可堪回首？</p><p class="ql-block">有時候想，小時候的日子，又窮又苦，如今之所以還能笑著回憶，只是因?yàn)槟菚r候有父母的溫柔和愛撫在——他們庇護(hù)著我們，為我們遮風(fēng)擋雨，窮和苦大多由他們承受了；而之所以會心情沉痛，則是再也回不到過去了，對父母的恩情再也無以為報(bào)了！</p><p class="ql-block">一甲子，不過彈指一揮間。城墻角，幾間茅舍，幾許嘉木，幾方菜畦……曾是我們溫暖的家園?。】扇缃裨缫衙婺咳橇?！這宇宙間，可有什么是永恒的，長久不衰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