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安嶺民間故事（四十九）

夢想

那個沒有影子的女人，做了我三年的干娘。興安嶺的夜晚，是一個九歲孩子最怕的東西。我叫阿禾，打小就沒了爹娘。村里人可憐我，這家給口吃的，那家給件舊衣裳，但天一黑，誰都顧不上誰。我那間土坯房在山坳里，風(fēng)從墻縫往里灌，蟲子在暗處叫，遠(yuǎn)處偶爾傳來什么野獸的嘶鳴——我把自己裹進(jìn)破棉被里，縮成小小一團(tuán)，連氣都不敢大聲喘。直到那天傍晚，我遇見了她。那天我砍完柴往回走，路過村口那棵老沙果樹，看見一個穿青布衫的女人蹲在樹根旁，正彎腰給一株蔫頭耷腦的小樹苗澆水。“娃，天涼了，咋一個人回家？”她頭也沒回，聲音卻軟乎乎的，像曬了一整天的棉花，聽著就讓人心里一暖。我說我怕黑。這話丟人，可我還是說了。她轉(zhuǎn)過身來，面容清秀，眼睛亮亮的，從籃子里摸出一個玉米面餅子塞到我手里：“嬸子送你一段路，以后夜里有我在，你就不怕了。”餅子還是熱乎的，金黃金黃。我咬了一口，差點沒哭出來。從那以后，每天傍晚，她都在那棵老沙果樹下等我。她陪我說話，幫我收拾屋子，教我認(rèn)草藥。她還會侍弄沙果樹——怎么修枝，怎么防蟲，什么時候該多澆水，什么時候不能澆。她說她生前就住在這山里，對這些樹熟得很。我喊她嬸子，她也應(yīng)?？晌铱傆X得她看我的眼神，跟村里別的嬸子不一樣。那眼神里，有別的什么東西。是村里張大爺先發(fā)現(xiàn)的。那天他拉住我，壓低聲音問：“娃，你身后是不是總跟著個穿青布衫的女人？她沒影子的！”我愣了一愣，猛地想起來——月夜里我們走山路，月光把樹影拉得老長，可她的腳下，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我嚇得一宿沒睡。第二天傍晚，我沒敢去老核桃樹下。可她還是來了。她站在我家門口，青布衫在風(fēng)里輕輕晃，身后是暗下來的天色。她沒進(jìn)門，就那么站著，輕聲說：“娃，嚇著你了？”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怕是真的怕，可她給我做的玉米面餅子，也是真的好吃。“我埋在那棵老沙果樹下，一百多年了?！?lt;/i>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沒兒沒女，也沒人來給我燒紙上香?？匆娔阋粋€人，跟我當(dāng)年似的……我就想，能幫你一把是一把。”她說她不是要害我，就是想給我當(dāng)個干娘。我跪在那棵老沙果樹下，認(rèn)認(rèn)真真磕了三個頭：“只要你不害我，我愿意?！?lt;/i>她的眼圈紅了，一把將我摟進(jìn)懷里。那懷抱涼涼的，卻又軟軟的，像是山里的霧氣，又像是冬天早晨被窩里最后那點暖氣。那之后，日子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那年夏天，山里大旱。別家的沙果樹都曬裂了皮，葉子卷成干枯的條，風(fēng)一吹嘩啦啦往下掉?？晌椅莺竽菐卓蒙彻麡?，葉子綠得發(fā)亮，果子一天比一天大。村里人都納悶，跑來問我用了什么法子。我說，是干娘夜里提了瓦罐，從幾里外的山縫里引泉水來澆的。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色變了，誰也不再多問。可旱情越來越重，我家的糧倉也見了底。干娘的法力有限，她能引來泉水澆樹，卻變不出糧食。我餓得肚子咕咕叫，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那天夜里，干娘坐在床邊，摸著我的頭，嘆了口氣。“干娘沒用，護(hù)不住你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但這山里有個秘密——你去那棵最老的沙果樹根下，挖三尺，會有驚喜。”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刨開樹根下的泥土，挖到第三尺深的時候，鋤頭碰到了什么東西。我扒開土，看見一個壇子，封得嚴(yán)嚴(yán)實實。打開來，里面是滿滿一壇老蜂蜜。烏黑油亮的，稠得能拉出絲來。我拿手指蘸了一點放進(jìn)嘴里——甜得膩口，甜得連干硬的胃都舒展開了，甜得我蹲在樹根底下哭了半天。我用蜂蜜換了糧食，熬過了那個秋天。秋收那夜，干娘來辭行。她坐在門檻上，月光照著她的臉，比平時要淡一些，好像隨時會散開似的。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布老虎，塞到我手里。“阿禾，我積了功德，要去投胎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平平淡淡的，可眼圈又紅了，“你長大了，別怕，好好過日子，把沙果樹管好?！?lt;/i>我想說什么，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她站起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跟從前無數(shù)次一樣。然后她轉(zhuǎn)過身，走進(jìn)月光里，越走越淡，越走越遠(yuǎn)，最后跟月色融在了一起，什么也看不見了。天亮后我發(fā)現(xiàn)，床頭的布老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田畝管理筆記。里頭記著哪塊地適合種什么沙果，什么時候施肥，什么時候嫁接，怎么防蟲害，怎么曬果子。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后來，我成了山里最懂種沙果的人。誰家的樹生了病來找我，誰家的果子不結(jié)果也來找我。我把干娘教我的的那些，又教給了村里更多的人。山上的沙果林一年比一年大，秋天的時候，滿山滿嶺都是沉甸甸的果子。每逢月圓之夜，我還是會去那棵老沙果樹下坐坐。帶一個剛出鍋的玉米面餅子，放在樹根上，然后靠著樹干，看月亮從山那邊升起來。風(fēng)從林子里穿過，葉子沙沙地響，像是誰在輕聲說話。我知道，干娘沒走遠(yuǎn)。她就在這片沙果林里，在每一片葉子上，在每一滴露水里，在每一個月圓之夜。她看著我，守著這片她澆灌過的土地，一年又一年。后來有人問我，你怕鬼嗎？我說，不怕。鬼有什么好怕的。你對她好，她對你更好。你把她當(dāng)娘，她就把你當(dāng)親兒子。這世上，有些情分，比活人還暖，比太陽還長。這是一個流傳在山里的老故事，我把它講給你聽。愿每個孤獨長大的孩子，都曾遇到過一束光。即便那束光，來自另一個世界。 清光緒年間，有個叫扎蘭屯的小縣?？h里有個尋常的皂隸，名叫趙六。這趙六生得面黃肌瘦，平日里在縣衙里只當(dāng)個跑腿的雜役，沒什么油水，日子過得緊巴。可自打三個月前，趙六在城隍廟的偏殿睡了一覺，醒來后日子就變了。起初沒人發(fā)覺，只覺得趙六近來總是神出鬼沒?？h衙的差役們交接班，總見不到他的人影；可到了該領(lǐng)錢糧的時候，他又準(zhǔn)點出現(xiàn)，身上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像是雨后泥土混著紙錢的味道。真正露餡，是在一個雷雨夜。那晚縣里首富的獨子暴病而亡，縣衙里差役們忙作一團(tuán)，又是登記又是通知家屬。趙六被派去守靈，大家見他蔫頭耷腦地坐在靈堂里。誰知三更時分，陰風(fēng)驟起，靈堂的燭火明明滅滅。只見趙六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神情竟比那剛過世的少爺還要肅穆幾分。他走到棺木前，從懷里摸出一疊黃紙，口中念念有詞，隨手一揚，那些紙錢竟無風(fēng)自動，飄成了一片金色的雨。眾人嚇得大氣不敢出。只見趙六從袖中取出一支朱筆，在那棺木上重重一點，嘴里喝道：“陽壽已盡，陰差勾魂，莫要逗留，速歸地府！”話音剛落，原本死寂的靈堂里，竟傳來了細(xì)碎的腳步聲，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從黑暗里走出守在門外的差役嚇得腿軟，推門一看，門外空空如也，只有地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像是車輪壓過的痕跡。天亮后，趙六恢復(fù)了常態(tài)，對昨晚的事一問三不知，只說自己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可那首富家的管家私下里卻對人說，少爺死時，七竅流血，死狀凄慘，可入殮時，臉色卻紅潤得像睡著了一般。這事傳出去，縣里的人才恍然大悟。難怪趙六最近總是面色晦暗，卻又透著一股精神頭，原來他是接了個“兼職”。有人說，是趙六前世積了德，被城隍爺看中，成了那“陽間陰差”。也有人說，那不過是趙六撞了邪，被鬼差借了身子辦事。日子就這么過著。趙六白天還是那個唯唯諾諾的皂隸，到了夜里，就成了那穿梭在陰陽兩界的使者。他依舊清貧，只是偶爾會從陰司那里換來一些安神的藥材，或是幾句指點迷津的話。有一回，布特哈旗鬧瘟疫，死了不少人。趙六連續(xù)幾晚沒合眼，奔波在各家各戶。天亮?xí)r，他累得倒在縣衙門口，大家發(fā)現(xiàn)他的袖口破了，里面竟沾著些許灰白色的灰燼，那是陰曹地府才有的東西。沒過多久，瘟疫竟真的退了。趙六活到了七十歲。臨終前，他把兒子叫到床前，從枕頭下摸出一支磨得發(fā)亮的舊朱筆。他說：“爹這輩子沒本事，沒給你留下什么家產(chǎn)。但這支筆，你收著。記住，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陽間有陽間的規(guī)矩，陰間有陰間的法度，做人啊，要對得起良心?！?lt;/i>說完，他溘然長逝。兒子在整理遺物時，發(fā)現(xiàn)父親那件穿了幾十年的舊褂子，領(lǐng)口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用金線繡成的、只有在暗處才看得見的“城隍”二字。至于趙六死后去了哪里，沒人知道。只知道從那以后，布特哈旗每逢初一十五，城隍廟的香火便格外旺據(jù)說有不少夜歸的人，都曾見過一個面黃肌瘦的皂隸，提著一盞寫著“引路”二字的燈籠，慢悠悠地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 ??????所以啊，老輩人常說，這天地之間，不僅有陽間的差役維持秩序，也有看不見的力量在暗中匡扶正義。咱們?nèi)羰切械谜⒆枚?，哪怕身處陽間，心里也裝著那桿公平的秤，便也不懼什么鬼神了。您說是這個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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