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散文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喜馬拉雅 喜馬拉雅（組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歐陽貞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 你從何處來？</p><p class="ql-block"> 從兩億年前那片名叫特提斯的古老海洋中。</p><p class="ql-block"> 從印度板塊決絕的北上中。</p><p class="ql-block"> 從地殼深處那場持續(xù)了五千萬年的沉默而暴烈的擁抱中。</p><p class="ql-block"> 你這時間的傷口啊，愈合后又撕裂！你這大陸的角力呀，在俯沖與隆升之間選擇了永遠站立！當南方的海洋退去，當北方的陸地沉降，你，喜馬拉雅，從地球的骨骼中拔地而起！不是生長，是爆發(fā)，是怒吼，是地球在向天空宣戰(zhàn)！</p><p class="ql-block"> 你有多高？</p><p class="ql-block"> 你用珠穆朗瑪?shù)难╉敶檀α鲗樱寚姎馐斤w機在你的膝下盤旋。</p><p class="ql-block"> 你用十座八千米級的巨塔，構(gòu)筑了眾神的議事廳。</p><p class="ql-block"> 你不是山脈，你是大地豎起的中指，向宇宙展示著這顆星球不屈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多少條河流從你的指縫間流出？</p><p class="ql-block"> 恒河、印度河、雅魯藏布江，它們是你寫給海洋的信件，每一封都帶著冰雪的體溫，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個字：生。</p><p class="ql-block"> 你是墻！兩千四百公里的花崗巖城墻，將濕潤與干旱劈成兩半。南坡是你的胸膛，任由季風撕扯，暴雨捶打，在熱帶雨林的濕熱中喘息；北坡是你的脊背，干燥、冷峻，面朝荒涼的高原，從不回頭。</p><p class="ql-block"> 你是王！坐擁這個星球上最巍峨的寶座，頭頂是極寒的真空，腳下是沸騰的人間。你俯瞰了恐龍滅絕，見證了人類從樹上走下，用火，用石器，用經(jīng)幡，用磕長頭的身體，丈量你的偉岸?？墒?，你沉默，沉默得像一個背負了太多秘密的古老帝王。</p><p class="ql-block"> 我想問你，這五千萬年的站立，你可曾累過？當冰川一寸寸切割你的肌膚，當流水一點點掏空你的根基，你可曾后悔選擇了這樣的高度?</p><p class="ql-block"> 你不答。你只用雪崩的轟鳴作為回應(yīng)！你只用冰湖的幽藍作為凝視！好，那么就讓我走近你，我的世界屋脊，喜馬拉雅，喜馬拉雅！那么就讓我為你獻上一首宏大的史詩，我的山界之王，喜馬拉雅，喜馬拉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場怎樣的相遇啊！</p><p class="ql-block"> 六千萬年前，印度板塊像一頭被命運驅(qū)趕的巨獸，以每年二十厘米的速度，向著歐亞大陸狂奔。它穿越了赤道，穿越了古地中海，身后是漂移的大陸碎片，前方是沉默的亞洲胸膛。海洋在它面前退卻，陸地因它的到來而顫抖。</p><p class="ql-block"> 然后，相撞了！</p><p class="ql-block"> 沒有剎車，沒有轉(zhuǎn)向。那是兩塊大陸之間最決絕的擁抱。地殼在碰撞中褶皺、斷裂、堆疊，像兩張巨幅地毯被從兩端推擠，在中間隆起，隆起，隆起，再隆起！花崗巖被從地下幾十公里處擠壓上來，沉積巖被豎立成九十度的峭壁。巖漿在地下奔涌，尋找著每一個裂縫，噴發(fā)，凝固，成為新的骨骼。</p><p class="ql-block"> 這不是造山，這是造神！</p><p class="ql-block"> 最初的你，不過是兩千米高的小山丘，遠遠矮于北方的岡底斯山脈。那時的你，像剛剛站起的少年，骨骼還未堅硬，肌肉還未豐滿。可是你知道，你的時代就要來了。一千八百萬年前，地殼深處的力量再次爆發(fā)，藏南拆離系像一把巨大的推手，將你高高舉起。三百萬年前，你終于長成了現(xiàn)在的模樣：世界之巔。</p><p class="ql-block"> 喜馬拉雅，你的誕生，是地球?qū)懡o天空的戰(zhàn)書。你用花崗巖作詞，用冰川作譜，用五千萬年的沉默，譜寫了一曲站立的史詩。地球上再沒有哪一座山脈，像你這樣年輕。安第斯山脈比你年長，落基山脈比你成熟，阿爾卑斯山脈在你面前不過是前輩。你是這個紀元最年輕的山脈，卻擁有了最古老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你還在長！每年一厘米，一厘米，一厘米。緩慢得像是沒有動，卻堅定得像是永遠不會停。這是你的宿命嗎？永遠站立，永遠向上，永遠與地心引力為敵？</p><p class="ql-block"> 你不需要回答。你的每一次地震，都是你在說：我還在生長！你的每一次雪崩，都是你在說：我還在呼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3</p><p class="ql-block"> 什么是王者？</p><p class="ql-block"> 王者是珠穆朗瑪八千八百四十四米的雪頂，是洛子峰緊貼主峰的依偎，是馬卡魯金字塔般的山體在晨曦中燃燒！王者是干城章嘉的五座峰頂，是道拉吉里在云霧中忽然顯露的白色三角，是安納普爾納吞噬了無數(shù)攀登者的陡峭南壁！</p><p class="ql-block"> 喜馬拉雅，你的王座上，端坐著十位八千公尺以上的巨人。這是你的儀仗，你的衛(wèi)隊，你的朝臣。它們拱衛(wèi)著你，從南迦帕爾巴特到南迦巴瓦，兩千四百公里的弧線，像一張拉滿的弓，箭頭直指天空！</p><p class="ql-block"> 珠穆朗瑪，你的代言人，藏語里叫“大地之母”?？墒撬褚晃桓赣H，冷峻，威嚴，不茍言笑。她的山頂常年刮著每秒八十米的風，溫度低至零下五十度，氧氣只有海平面的三分之一。她是所有登山者的終極夢想，也是所有登山者的最終審判。到過她峰頂?shù)娜?，不足五千；長眠在她懷中的人，超過三百。她不收門票，只收勇氣、尊嚴，偶爾，也收生命。</p><p class="ql-block"> 洛子峰是她的伴侶，緊貼著南壁，海拔八千五百一十六米。馬卡魯是她的兄弟，棱角分明，像一塊從天上掉下來的隕石。卓奧友是她的長者，山頂平緩，像一位坐著的老人，慈祥地俯瞰著中尼邊境。</p><p class="ql-block"> 還有希夏邦馬，完全在中國境內(nèi)，海拔八千零二十七米，是全球十四座八千米級山峰中最低的一座，卻是唯一一座完全屬于中國的。它的名字在藏語里是“嚴寒與死寂之地”，可它并不死寂。它的腳下，是佩枯錯的湖水，是藏野驢奔跑的草原，是牧人帳篷里升起的炊煙。</p><p class="ql-block"> 這些山峰，不是隨便長成的。它們是地殼的骨頭，是板塊的牙齒，是地球從內(nèi)部向外翻涌的力量。每一座山峰下面，都有幾十公里厚的花崗巖基座，像冰山浮在水面，露出尖頂，卻在水下藏著龐然大物。</p><p class="ql-block"> 我曾想，如果這些山峰也有靈魂，它們會交談嗎？珠穆朗瑪會對馬卡魯說什么？希夏邦馬會對卓奧友說什么？它們會說南坡的雨水太急，還是北坡的寒風太烈？它們會說冰川又退后了幾米，還是雪線又上升了幾寸？</p><p class="ql-block"> 它們不說。它們只是站著，站成這個星球上最沉默的王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4</p><p class="ql-block"> 你沒有血肉，只有冰雪。冰雪是你的鎧甲，你的皮膚，你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喜馬拉雅，你身上流淌著一萬五千條冰川，總面積超過三萬三千平方公里。這是除了南北極之外，地球上最大的冰雪王國。從太空看，你是青藏高原南緣一道白色的弧線，像一條銀蛇，蜷縮在亞洲的腹部。</p><p class="ql-block"> 最著名的昆布冰川，從珠穆朗瑪南坡傾瀉而下，像一條凝固的瀑布。它的冰塔林高達三四十米，像倒懸的鐘乳石，又像被冰凍的浪花。那是冰川在重力作用下，從高處跌落，又被地形扭曲，形成的一片冰的森林。太陽照在上面，折射出幽藍的光，像外星球的風景。</p><p class="ql-block"> 還有根戈德里冰川，在西段，長達三十二公里，面積三百平方公里。它是恒河的源頭之一，也是印度教的圣地。每年夏天，冰川融化，水流匯入恒河，滋養(yǎng)著下游數(shù)億人。印度人相信，恒河水是濕婆神的頭發(fā)流下的圣水，是從天堂帶到人間的恩賜。</p><p class="ql-block"> 可是，你的鎧甲正在融化。</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來，你的冰川消融速度增加了一倍。那些存在了千萬年的冰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后退。冰川末端退縮了幾百米，甚至幾公里。冰湖在擴大，像一只只藍色的眼睛，在雪山下睜開，美麗，卻危險。這是你的悲傷嗎？你用了五千萬年建起的冰雪宮殿，在人類的一百年里，正在崩塌。</p><p class="ql-block"> 那些冰塔林，那些冰洞，那些冰川下的暗河，正在消失。科學(xué)家說，如果全球變暖繼續(xù)，到本世紀末，你的冰川面積將減少一半以上。到那時，亞洲的大河會先漲后枯，十億人的水源將面臨危機。</p><p class="ql-block"> 可是，誰會為冰川哭泣？</p><p class="ql-block"> 你沉默。你只是讓冰湖繼續(xù)擴張，讓冰川繼續(xù)后退，讓雪線繼續(xù)上升。你不抗爭，不吶喊，只是用每一滴融水，匯入河流，流向大海。仿佛在說：去吧，去灌溉農(nóng)田，去滋養(yǎng)城市，去成為人類文明的一部分。我雖然變小了，但我不曾消失。</p><p class="ql-block"> 這是你的慈悲，還是你的無奈?</p><p class="ql-block"> 喜馬拉雅，喜馬拉雅，你的冰雪鎧甲正在變薄，你的白袍正在褪色。可是你依然站著，站著，站成這個星球上最后的冰雪守望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5</p><p class="ql-block"> 你是墻！</p><p class="ql-block"> 你是一堵橫亙在亞洲腹地的巨墻！</p><p class="ql-block"> 兩千四百公里長，三百公里寬，平均海拔超過六千米。你是地球上最高的墻，也是最厚的墻。你立在亞洲的中央，把世界劈成兩半：南面是濕潤的印度次大陸，北面是干旱的青藏高原。</p><p class="ql-block"> 南坡，是你的臉，朝向海洋。你讓印度洋的季風在你的胸膛上撞得粉碎。暖濕氣流被迫抬升，冷卻，凝結(jié)，成雨。每年，你的南坡要承接兩千到三千毫米的降水，最高處甚至超過一萬毫米。那是地球上最猛烈的降雨之一。</p><p class="ql-block"> 于是，在你的南坡腳下，長出了世界上最茂密的森林。西瓦利克山麓，是熱帶雨林，娑羅雙樹高達四十米，藤蔓纏繞，樹蕨如傘，孟加拉虎在林中潛行，亞洲象在樹下覓食。再往上，是常綠闊葉林，楠木和樟樹散發(fā)著香氣，長尾葉猴在枝頭跳躍，云豹在夜間出沒。再往上，是溫帶針葉林，云杉和冷杉筆直地指向天空，林下是杜鵑灌叢，每年四月，漫山遍野的杜鵑花盛開，像大地著了火。</p><p class="ql-block"> 北坡，是你的背，朝向高原。季風翻不過你的脊梁，水汽在越過山脊后已經(jīng)所剩無幾。你的北坡，年降水量不足三百毫米，有些地方甚至不到一百毫米，那是荒漠和草原的降水量。</p><p class="ql-block"> 于是，你的北坡是另一番景象：沒有樹，只有草甸和灌叢。草是矮矮的，貼著地面生長，像一張巨大的綠色地毯；灌叢是匍匐的，匍匐著躲避寒風。再往上, 是冰緣帶，只有地衣和苔蘚，在石頭縫里求生。藏羚羊在草原上奔跑，野牦牛在河谷里飲水，雪豹在巖石間潛伏。</p><p class="ql-block"> 一山之隔，兩重天地。</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你的威嚴嗎？你只用一堵墻，就決定了兩個世界的命運。南坡的人們種水稻，北坡的人們放牦牛；南坡的河流奔涌，北坡的湖泊咸澀；南坡的寺廟供奉著濕婆，北坡的經(jīng)幡誦著蓮花生。</p><p class="ql-block"> 可是，誰更幸福？是南坡在雨林中潮濕的人，還是北坡在高原上干燥的人？是南坡在暴雨中掙扎的樹，還是北坡在寒風中匍匐的草?</p><p class="ql-block"> 你不答。</p><p class="ql-block"> 你只是站著，站著，站成一堵沉默的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未完/下轉(zhuǎn)B ]</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