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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ql-block">我理解母親說的“順眼”。她不識字，但她看得見字的筋骨、字的氣韻。父親寫字的時候，她有時候會站在旁邊看，看他把宣紙鋪開，看他用那塊用了二十多年的硯臺研墨，看他懸腕提筆，一筆一畫地寫下去。她看不懂寫的是什么，但她看得懂他的手——那雙手握了四十年的粉筆，骨節(jié)已經(jīng)有些變形了，端碗、拿筷子時微微發(fā)抖，但握住毛筆的時候，依然穩(wěn)當(dāng)。</p><p class="ql-block">“你爸寫字的時候，手不抖?！彼偸沁@樣評價。</p><p class="ql-block">這大概是她能給出的最高贊美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每年，父親都要出門旅游一趟。這是他從教師崗位上退下來之后給自己定下的規(guī)矩——“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教了一輩子書，前一半做到了，后一半要補(bǔ)上?！?lt;/p><p class="ql-block">母親大多不跟他去。一來她暈車，怕折騰，二來心疼錢，更重要的是，她覺得外面的世界和她沒什么關(guān)系。那些名山大川、古跡名勝，在她眼里不過是一些山、一些水、一些老房子。她更愿意待在家里，守著廚房，守著那一方她最熟悉的天地。</p><p class="ql-block">但每次父親出門，她都會忙活好幾天。</p><p class="ql-block">她會提前買好零食，裝進(jìn)袋子里，讓父親帶著路上吃?！巴饷娴臇|西不干凈，吃自己帶的放心?！彼f。父親嫌麻煩，說現(xiàn)在哪里買不到吃的，但每次還是乖乖地裝進(jìn)行李箱。那些零食后來往往也沒吃幾口，原樣帶回來，母親也不惱，下一回照樣準(zhǔn)備。</p><p class="ql-block">父親出門的那些天，母親每天晚上都要給我打電話?！澳惆纸裉斓侥膬毫?？”“那邊天氣怎么樣？”“他吃飯了沒有？”我一一回答，她一一聽完，然后說一句“那就好”，掛了電話。</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在電話里問：“你爸今天發(fā)照片了嗎？”母親用的是老年機(jī)，并且不識字，不會用微信之類的高科技?！叭绻l(fā)了，讓我看看……”</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母親是擔(dān)心父親，不僅僅是想看他發(fā)的照片。于是我把父親發(fā)在群里的照片拿給她看，她每次都認(rèn)真地看，看了之后說一聲“哦”，然后放下手機(jī)。她看不懂那張照片里是什么地方，但她看得見照片里的人——那個七十多歲的老頭，站在某個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對著鏡頭笑。</p><p class="ql-block">“你爸瘦了。”她有時候會這樣說。</p><p class="ql-block">“沒有，照片角度問題?！?lt;/p><p class="ql-block">“哦?！彼€是不太相信的樣子。</p><p class="ql-block">父親回來那天，母親照例要做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番茄蛋湯，都是父親愛吃的。父親一進(jìn)門就喊：“哎呀，又是這一桌，我在外面天天想這一口。”母親嘴上說“就你會說”，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p><p class="ql-block">吃飯的時候，父親會拿出手機(jī)，翻出照片一張一張地給她看。她看不清屏幕上的山水和建筑，但父親會指著照片給她講?！斑@是黃山的迎客松，你看這棵樹，長在石頭上?！薄斑@是宏村的月沼，水清得能看見底?！薄斑@是天池，這是重慶的老街……”</p><p class="ql-block">母親一邊吃飯一邊聽，偶爾問一句：“這個地方熱不熱？”“你爬上去累不累？”父親就勢講起旅途中的種種——爬山的辛苦，同行的旅伴，住的那家客棧老板養(yǎng)了一條狗，每天早上準(zhǔn)時來敲門。母親聽著，時不時夾一筷子菜放進(jìn)父親碗里。</p><p class="ql-block">那些地名她記不住，但她聽懂了另一些東西——他累了，但他很高興；他想家了，所以他回來了；他平安，他健康，他又可以在書房里寫一下午的字了。</p><p class="ql-block">這些，不需要識字也能讀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父親突發(fā)心梗，放了支架，全家都很緊張，母親更是如此。又趕上疫情，醫(yī)院只允許一人陪護(hù)。住院那幾天，母親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熬好粥，炒好菜，裝在保溫桶里，派我和妹妹送到醫(yī)院。我們都說讓她別忙活了，醫(yī)院的食堂有飯吃，她不聽。</p><p class="ql-block">“食堂的飯哪有家里的好吃?！彼f。</p><p class="ql-block">父親躺在病床上，看見母親做的飯，每次都要說一句：“又做了，你媽不嫌累啊?！比缓蠼舆^保溫桶，打開，看一眼，說一句“又是這個”，然后吃得干干凈凈。</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去醫(yī)院，看見父親靠在床頭，手里拿著一個小本子，在寫什么。我湊過去一看，是一首詩。字跡歪歪扭扭的，和他在宣紙上的工整判若兩人——因為一只手還扎著針，只能單手寫。</p><p class="ql-block">詩寫的是母親：</p><p class="ql-block">半世辛勞未展眉，一粥一飯總相宜。</p><p class="ql-block">老來猶自奔波苦，為送羹湯到病帷。</p><p class="ql-block">字寫得很潦草，押韻也勉強(qiáng)，但我站在病床邊看了很久。我忽然意識到，父親寫了大半輩子的字，教了大半輩子的語文，那些名篇佳作他能倒背如流，可他最想寫的、最該寫的，原來是這樣幾行樸素的句子。不為發(fā)表，不為展覽，只為一個人——為那個不識字的人。</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把這首詩念給母親聽。念到“半世辛勞未展眉”的時候，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嘟囔了一句：“什么展不展眉的，瞎寫?！?lt;/p><p class="ql-block">但她沒有說“寫得不好”。</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無意中看見母親把那首詩疊得整整齊齊，壓在她床頭柜的抽屜里。和她的針線盒放在一起，和家里的戶口本放在一起，和那些她認(rèn)為最重要的東西放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她不識字，但她珍藏了那首詩。她珍藏的不是那些字，是字后面那顆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前幾日，父親又計劃了一次旅行。這次是去福建。母親照例不去，照例為父親準(zhǔn)備零食。一切都和往年一樣。</p><p class="ql-block">今年春節(jié)，我陪父親在書房里坐了一個下午。他寫大字，我坐在旁邊看。母親在廚房里忙活，剁肉餡的聲音隔著墻傳過來，篤篤篤的，有節(jié)奏，像一首單調(diào)但安心的曲子。</p><p class="ql-block">父親寫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著墻上那幅《赤壁賦》說：“這幅字掛了八年了，該換了?！?lt;/p><p class="ql-block">我說：“換什么？”</p><p class="ql-block">他想了想：“換一幅新的。寫點(diǎn)不一樣的?！?lt;/p><p class="ql-block">他裁了一張新紙，研墨，提筆，想了很久。我以為他要寫什么名句——大江東去，或者先天下之憂而憂，或者別的什么。但他落筆的時候，寫的是：</p><p class="ql-block">家常飯，粗布衣，知冷知熱結(jié)發(fā)妻。</p><p class="ql-block">字不算漂亮，但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像他當(dāng)年在黑板上寫板書。寫完，他端詳了一會兒，說：“這幅掛書房。”</p><p class="ql-block">我說：“這是你寫的？”</p><p class="ql-block">他說：“嗯。退休十幾年，寫了那么多唐詩宋詞，到頭來最想寫的，還是這幾句?！?lt;/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把這幅字掛在書桌正對面，替換了那幅掛了八年的《赤壁賦》。母親進(jìn)來叫他吃飯，看見了，站住，看了幾秒。</p><p class="ql-block">“這幅字好看?！彼f。</p><p class="ql-block">父親回頭看她，笑了一下：“你看懂了？”</p><p class="ql-block">母親沒有回答，轉(zhuǎn)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幅字，嘟囔了一句：“什么懂不懂的。”</p><p class="ql-block">然后她走進(jìn)廚房，端出了最后一道菜——紅燒肉，色澤紅亮，香氣撲鼻。那是父親最愛吃的，也是她最拿手的。做了幾十年，味道從未變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父親總是說：“你媽這輩子不容易。不識字，但她什么都懂。我寫的那些字，她看不懂意思，但她看得懂我——我寫的時候手穩(wěn)不穩(wěn)，我寫的字是松的還是緊的，我寫完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這些，她比誰都懂?！?lt;/p><p class="ql-block">每次聽完這句話，我總會沉思很久。為父母的相濡以沫，為自己擁有幸福的家庭，為不識字的母親，卻如此通透。</p><p class="ql-block">文字到底是什么？是符號，是記錄，或是溝通的工具。但對母親來說，文字不是這些。文字是父親握筆的手，是父親研墨時的側(cè)影，是父親寫完一個字之后輕輕呼出的那口氣。她不懂那些字的意思，但她懂那些字背后的人。她用了六十多年去懂——從青絲到白發(fā)，從廚房到書房，從一碗紅燒肉到一幅毛筆字。</p><p class="ql-block">父親用文字記錄他的生活：旅途中的風(fēng)景，病床上的感慨，書房里的閑情。母親用她的方式記錄：一粥一飯，一針一線，一句“你爸瘦了”，一句“趁熱吃”。他們的記錄方式不同，但記錄的都是同一種東西——日子的溫度。</p><p class="ql-block">父親常說，教了一輩子語文，最大的收獲不是讓學(xué)生考了多少分，而是終于明白，最好的文字不是辭藻華麗的，是最貼近人心的。就像他寫給母親的那首詩、那幅字，談不上什么文學(xué)價值，但那是真的。是真的關(guān)心，是真的惦記，是真的想讓她安心。</p><p class="ql-block">母親常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不識字。但我覺得，她不遺憾。因為她擁有了比文字更直接的東西——她擁有的是文字所指的那個世界本身。父親寫“知冷知熱結(jié)發(fā)妻”，她不需要讀出來，她只需要知道他知冷知熱。</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才明白：文字是橋，但有些人不需要橋，因為他們從未分離。那些被文字記錄下來的瞬間，原本不過是尋常日子里的碎屑?？梢坏┞涔P，它們便有了重量，有了溫度，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氣，在空氣中停留片刻，然后慢慢散開——但你知道，它曾經(jīng)在那里，暖暖的。</p><p class="ql-block">這或許就是寫文字帶來的有溫度的生活吧。</p><p class="ql-block">此文僅獻(xiàn)給愛寫寫劃劃的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