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拍攝 布赫巴圖</b></p> <p class="ql-block">丁香開了。不是一枝兩枝，是一簇簇壓彎了枝條，紫得溫軟，不刺眼，也不招搖，就那樣靜靜立在坡上，像一句壓低了聲調(diào)的問候。葉子青得發(fā)亮，襯得花色更柔，仿佛春意也懂得分寸，只把最清淺的紫，勻勻地染在將雨未雨的空氣里。</p> <p class="ql-block">后來在老巷口遇見一株野櫻，粉紅的花竟從枯裂的樹皮縫里鉆出來，瓣厚而潤，像裹著晨露的綢。樹干粗糲，花卻嬌艷得近乎執(zhí)拗。我駐足片刻，忽然想起老家祖墳旁那棵歪脖子棗樹——每年清明前，枝頭也總冒出幾簇新芽，不等我們掃完墓，它已悄悄綠了。</p> <p class="ql-block">白櫻開得最是清透。風(fēng)過時(shí)，花瓣飄落如雪，卻不見蕭瑟，只覺輕盈。我站在樹下仰頭看，枝干虬勁，花卻柔若無骨，一剛一柔之間，竟把春的筋骨與呼吸都托住了。遠(yuǎn)處一片黃花海浮在坡下，像是大地悄悄鋪開的祭巾——不燒紙，不焚香，只以顏色供奉時(shí)節(jié)。</p> <p class="ql-block">整條街都是櫻花。不是零星幾樹，是成排成行，是枝枝相挽、朵朵相疊，淡粉與素白在風(fēng)里浮沉，像一場遲遲不落的雪。天空很淡，云絮游移，枝條在頭頂織成一張網(wǎng)，網(wǎng)住了光，也網(wǎng)住了人仰頭時(shí)那一瞬的怔忡。我慢慢走，不拍照，不駐足太久，怕驚擾了這盛大而安靜的赴約——花期短，清明近，有些美，本就不該被截留。</p> <p class="ql-block">傍晚路過街角，一盞老式路燈剛亮，方形燈罩里透出暖光，幾何紋路在光暈里若隱若現(xiàn)。燈柱是啞光的黑，沉靜得像一位守夜人。而它身后，整棵櫻花樹正盛放，淡粉與雪白的花垂落下來，輕輕拂過燈柱。光與花，舊與新，靜與動，在那一刻忽然和解了。清明將近，原來不必悲戚，只要一盞燈還亮著，一樹花還開著，日子就仍在溫柔地往前走。</p> <p class="ql-block">有一樹白櫻，花瓣薄得能透光，蕊心泛著極淡的黃，像藏了一小粒未涼的陽光。枝干粗壯，皮上刻著風(fēng)霜的痕，可新葉已冒，嫩綠怯生生地蜷在花旁。我伸手，沒去碰花，只輕輕撫過樹皮，粗糲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忽然就踏實(shí)了：原來生命從不因凋零而怯場，它只是把力氣，悄悄換了一種方式往下長。</p> <p class="ql-block">公園池塘邊，柳條垂著，風(fēng)一來就蘸水寫行草。涼亭里坐著幾位老人，手里沒拿香燭，只捧著保溫杯，杯口冒著熱氣。有人喂鴨子，有人看孩子跑過石橋，還有人把風(fēng)箏線松了又收，收了又松。水里倒映著櫻云、亭角、高樓，也倒映著晃動的人影。清明未至，可祭掃之外的日子，原來也可以這樣閑散、這樣有聲有色。</p> <p class="ql-block">白櫻，枝條疏朗，花卻密實(shí)。遠(yuǎn)看是云，近看是雪，再近一點(diǎn)，才看清每一片瓣的弧度，都像微微彎著的唇。天空灰白，不晴不雨，正合清明前的脾性——不悲不喜，不疾不徐，只把該開的花開了，該綠的葉綠了，把人心里那點(diǎn)微瀾，也輕輕托住。</p> <p class="ql-block">特寫一朵櫻：五瓣，邊緣微粉，蕊是細(xì)而挺的深紅，像一滴凝住的血，又像一粒未啟封的春。枝皮皸裂，葉芽初綻，花卻開得毫無保留。我忽然想起小時(shí)候，祖母總在清明前蒸青團(tuán)，艾草汁揉進(jìn)糯米粉里，綠得發(fā)亮。她說：“青團(tuán)要趁熱吃，涼了就硬，像人，心熱著，日子才軟?！?lt;/p> <p class="ql-block">仰頭看櫻，樹冠如蓋，花海翻涌，淡粉與純白在枝頭漸變，像誰用最淡的胭脂，在天幕上暈染了一筆。風(fēng)起時(shí)，花瓣簌簌而下，不落人肩，只落青石、落水面、落空椅。我站著不動，任花影在臉上游移——原來清明將近，最深的懷念，有時(shí)是靜默，是仰望，是讓風(fēng)穿過指縫，也穿過心上那道未愈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櫻花樹下，游人如織。有人踮腳拍照，有人蹲著給小孩別花，還有人只是站著，看花，看人，看云。樹影斑駁，笑聲清淺，快門聲、鳥鳴聲、遠(yuǎn)處孩童追逐的呼喊聲，都融在花氣里。清明是節(jié)氣，也是心氣——它提醒我們，逝者已遠(yuǎn)，而生者，仍要熱熱鬧鬧地活在光里。</p> <p class="ql-block">白櫻枝頭，粉意初染，嫩葉新抽，背景里一座石雕靜默佇立，輪廓模糊，卻讓人想起那些被時(shí)光磨淡了名字的人。陰天，光線柔和，不刺眼，正適合懷念。我繞樹走了一圈，沒燒紙，沒獻(xiàn)花，只把口袋里一顆沒剝殼的青梅糖，輕輕放在樹根旁。甜味會化，酸味會留，像有些話，不必說出口，也早已在心里熟透。</p> <p class="ql-block">丁香又開了。紫得沉靜，香得內(nèi)斂，一簇簇?cái)D在枝頭，不爭不搶，只把清苦的甜，悄悄散在微涼的空氣里。我摘下一小枝，夾進(jìn)隨身帶的舊書里。書頁泛黃，丁香干枯后會變成淡褐，像一段被壓平的春光——清明將近，原來最深的祭，是把春天，一瓣一瓣，收進(jìn)自己的年輪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