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從昆明通往西雙版納的公路，用今天的眼光回望，實在只能算是一條地地道道的山間便道。路面窄得僅容一輛汽車勉強通行，一旦遇上對向來車，必須有一方倒車退至稍寬處，小心翼翼錯車才能繼續(xù)前行。整條路極少有超過百米的平直路段，左彎右繞、盤旋起伏，在橫斷山脈的崇山峻嶺間翻上爬下。一段段是草草鋪就的瀝青路面，其余盡是碎石鋪成的彈石路面，顛簸不堪。路的一側(cè)是陡峭山壁，另一側(cè)是萬丈懸崖，有些路段，甚至能看見山鷹在腳下的深谷中盤旋，險峻到令人心驚。</p><p class="ql-block">每次行經(jīng)這條路，幾乎都能看見翻墜山谷的失事貨車，觸目驚心。長途客車的時速也只能維持在十幾公里，像一頭疲憊的老牛，在烈日下緩緩爬行。車廂里擁擠得如同沙丁魚罐頭，滿是悶熱的汗味、暈車者嘔吐物的刺鼻氣味，混雜著孩童不停的哭鬧聲。車身一路東搖西晃，滿車人昏昏沉沉、困頓不堪，乘坐這樣的長途車穿行其間，堪稱人生里一段難熬的苦旅。</p><p class="ql-block">那時，昆明至思茅通航蘇制安-24小型客機，航程不過幾十分鐘，能免去至少三天的公路煎熬?？稍诋?dāng)年，乘坐飛機需要縣團級以上職務(wù)，憑單位證明才能購票，尋常人根本無緣一試。</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探家歸隊，到了昆明，一想到還要再受幾天山路顛簸之苦，打定主意要坐飛機。</p><p class="ql-block">我一個小小的排職干部，心一橫，竟壯著膽子直奔昆明軍區(qū)司令部軍務(wù)部，去申請乘機證明。時至今日，我已記不清當(dāng)年究竟是如何在大軍區(qū)機關(guān)開出證明的，只記得最終憑著這份證明，順利買到了昆明飛往思茅的機票。</p><p class="ql-block">我滿心歡喜，從昆明東風(fēng)東路的民航售票大廳出發(fā)，搭乘民航專線客車，沿民航路抵達(dá)昆明機場候機樓。一進大廳，滿眼皆是衣著得體的縣團級以上干部。他們有的身姿挺拔、神態(tài)倨傲，端坐靠墻的座椅上，抬眼凝望著天花板；有的閉目養(yǎng)神，還有的目光冷淡，上下打量著我這個本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年輕人。</p><p class="ql-block">我按捺不住興奮，快步跑到面向機場的大玻璃窗前，望向停機坪上的飛機。那架安-24兩側(cè)長長的黑色螺旋槳格外醒目，銀色機身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我激動地望著窗外，全然不顧旁人目光，現(xiàn)在想來，那副模樣在那些沉穩(wěn)的“首長”們眼中，想必有些滑稽可笑。一道道帶著審視的目光齊刷刷投來，我瞬間屏住呼吸，手足無措。</p><p class="ql-block">登機鈴響，我跟著人群檢票、走出候機樓，踏上停機坪，沿著窄窄的旋梯登上飛機。機艙很小，僅能容納44名乘客，艙頂?shù)桶?、窗戶不多，座位也十分擁擠。乘務(wù)員檢查完安全帶后，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一股強烈的推背感襲來，機身猛地一抬，直沖云霄。</p><p class="ql-block">這架小飛機在空中忽上忽下、飄飄搖搖，像一只失控的大風(fēng)箏。我緊張得死死攥住座椅扶手，不一會兒，襯衣就被冷汗浸濕，緊緊貼在身上。飛至元江上空時，飛機順著山勢急劇爬升，緊接著又猛地大角度俯沖，人仿佛被綁在一臺高速過山車上。機艙里頓時有人驚叫，有人忍不住嘔吐起來。我嚇得心驚肉跳，那一刻恨不得立刻跳出機艙，逃離那架飛機。我緊閉雙眼，雙手死命抓住扶手，冷汗一陣接著一陣。</p><p class="ql-block">短短幾十分鐘，卻像過了漫長的幾小時。直到“咚”的一聲震動，飛機重重落地，接連彈跳幾下，終于平穩(wěn)停在思茅機場。我如釋重負(fù)，飛快解開安全帶，幾乎是從座位上彈起來，倉皇跑下飛機。雙腳重新踏在堅實的土地上，回頭望著那架銀色的“大風(fēng)箏”，心有余悸地暗暗發(fā)誓：這輩子再也不坐飛機了。</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西雙版納民航開通，飛機升級，我又坐上寬敞平穩(wěn)的民航客機。飛機在空中舒展滑行，如同行云流水。透過舷窗，俯瞰流云漫卷、青山疊翠、大地如錦，心中不禁感慨萬千：我們國家的發(fā)展，真是一日千里、日新月異，昔日天險變通途，當(dāng)年那段驚心動魄的旅程，早已成了歲月深處難忘的記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