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人生若只如初戀<br> 傅子鵬<br>上世紀七十年代初的那個冬天，寒風卷著塞外的黃沙，呼嘯著掠過長城斑駁的青磚，吹得營區(qū)的白楊樹枝簌簌作響。十六七歲的初中生小鄭，穿著嶄新的軍裝，背上簡單的行囊，懷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在嚴苛而又質(zhì)樸的軍營里，開啟了自己的青春歲月。<br>冬去春來，冰雪消融，長城內(nèi)外萬木復蘇，漫山遍野的嫩芽悄悄地探出枝頭，連軍營里的空氣都多了幾分溫潤，可小鄭卻突發(fā)急性闌尾炎，被一路顛簸地送進了團衛(wèi)生隊。病房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窗外偶爾飛過的小鳥，多少給枯燥的住院時光增添了幾分驚喜。<br>衛(wèi)生隊里，剛從衛(wèi)訓隊結業(yè)的幾位女兵，成了這方小小天地里別樣的風景。她們身著合體的軍裝，眉眼清亮，不茍言笑，在病房與診療室之間忙碌，給嚴肅的軍營增添了一抹秀色。很快，身材高挑的小王，便牢牢地抓住了小鄭的目光。她身姿挺拔，笑起來眉眼彎彎，做事利落又沉穩(wěn)，哪怕只是低頭整理藥箱，那股沉靜的氣質(zhì)，也能讓小鄭忍不住多望幾眼。<br>從女兵們的閑談里，小鄭慢慢拼湊出小王的背景：同樣是初中生入伍，年紀與自己相仿，父親還是軍區(qū)的師級干部。這樣的出身，在普通戰(zhàn)士眼中，本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可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小鄭心中沒有絲毫隔閡，反倒生出一種別樣的親近感。<br>或許是青春年少的心意相通，又或許是冥冥之中的緣分，不過幾日，小王也注意到了這位有些與眾不同的小兵。同樣的年紀，同樣的稚嫩，同樣在軍營里摸爬滾打，那份無需言說的惺惺相惜，在兩人心底悄悄滋生出莫名的好感。可七十年代的部隊，紀律嚴明得近乎苛刻，男女戰(zhàn)士之間，鮮有私下交流。那些掩不住的心動，無法訴諸語言，只能藏在一次次不經(jīng)意的對視里-目光相交時的怦然心動，移開視線時的小鹿亂撞，所有的情思，都匯聚為青春歲月里最隱秘的期盼。<br>晚飯后的閑暇，是軍營里難得的輕松時光，衛(wèi)生隊的戰(zhàn)士和病友們，總會沿著營區(qū)的小路悠悠地散步，消解一天的疲憊。小鄭和同室病友并肩走著，聊興趣愛好聊對未來的期望，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夠飄進不遠處正在散步的女兵耳中。小王和女伴們相約而行，輕聲細語地談論著日常過往，訴說自己的喜好和心事，聲音不小不大，恰好也能傳到小鄭耳中。幾步之遙，沒有人主動搭話，但就是在這看似隨意的閑聊中，雙方悄悄地交流著信息，直到把對方的形象，深深地印進自已的腦海里。<br>住院的日子單調(diào)而又乏味，沒有訓練的熱鬧，沒有戰(zhàn)友的嬉笑，只剩下無盡的孤獨和寧靜。小鄭喜歡坐在走廊盡頭的臺階上，望著小路遠處的風景，在和煦的春風里默默沉思。有一天，他在臺階上靜坐了半個多小時，正準備起身返回病房，轉(zhuǎn)身的瞬間卻愣住了走廊的地面剛被拖過，濕漉漉的水漬一直延伸到他坐的地方，沒有一點兒聲響也沒有任何人打擾，順著目光望去，走廊深處，小王正低著頭，認真仔細地擦拭地面。原來是她悄悄的，刻意的避開了自已坐的角落。一縷不動聲色的溫柔，就這樣像顆石子投進小鄭平靜的心湖，漾開了一層又一層的漣漪。<br>住院治療，打針吃藥是常事。那一天，打針的時間到了，小王和一位年長一點兒的女兵，各自端著盛放注射器，消毒棉的托盤，站在病房門口輕聲響咕。年長的女兵笑著看向小王，隨口問道："你打哪一位?"小王的目光下意識投向小鄭，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猶豫了片刻，輕聲回答說："我打那一位"，語氣中含著少女的羞澀與堅定。話音落下，年長的女兵露出些許意味深長的笑容，此刻已無需多言。<br>挽袖，消毒，注射，一系列動作輕柔又熟練。這一刻，小鄭才真切地感受到，小王離自已如此之近。她戴著潔白的口罩，只露出一雙清澈的撲閃撲閃的大眼睛，長長的眼睫毛清晰可見，像小扇子一般微微顫動，鼻尖縈繞的消毒水氣息里，混雜著少女獨特的幽香。她那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拂過他的手臂，也拂動了他心底的情愫。那一刻，似乎整個病房里，只剩下兩人的心跳，清晰而熱烈。<br>出院那天，小鄭收拾好行裝，告別衛(wèi)生隊，回到了大山深處的連隊。深山里的日子，被緊張的訓練和繁重的施工填滿，汗水浸濕軍裝，風沙吹過臉龐，日子枯燥又辛苦。可無論多苦多累，每當夜深人靜，或是訓練間隙，小王的身影總會毫無征兆地浮現(xiàn)在眼前那雙清澈的眼睛，那個拖地的身影，還有打針時近在咫尺的溫柔，時隱時現(xiàn)，總也揮之不去!<br>連隊時常會派公差，軍用卡車是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而團衛(wèi)生隊，就是卡車的必經(jīng)之路。每次輪到小鄭出公差，他總會特意選好車廂里能望見衛(wèi)生隊大門的位置?？ㄜ嚲従忨傔^，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那扇熟悉的大門，哪怕只瞥見一個匆匆的背影，也能讓沉寂的心泛起一陣波瀾。<br>那是一個星期天，小鄭請假外出，步行十多里路去招待所探望戰(zhàn)友。招待所距衛(wèi)生隊不過兩三百米，一條蜿蜒的小路連接著兩地。一路上，他腳步匆匆，走著走著，竟鬼使神差地往衛(wèi)生隊方向靠近。忽然小路盡頭迎面走來一位女兵，小鄭定睛一看，心跳瞬間加速一-真是小王!他心里咯噔一下，只覺得臉頰發(fā)燙，心慌意亂。四目相對的瞬間，小鄭慌忙移開目光，腳步凌亂，連呼吸都變了節(jié)奏。擦肩而過的剎那，他同樣感受到了對方的驚慌失措和手足局促。只是，他們之間，不僅沒有遞上只言片語，甚至連直視都成了奢侈品，只有風兒穿過小路，帶走了那份未能說出口的悸動，留下滿是遺憾的寂靜。<br>時光荏苒，兩三年一晃而過，小鄭已經(jīng)是沉穩(wěn)的老兵了，可小王的身影，依舊在他腦海里若隱若現(xiàn)，那份青澀的好感，早已在歲月里沉淀成深深的牽掛。本來他以為，這份牽掛藏在心底，或許某一天，還能有機會再次相見。可命運，卻給他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br>在一眾男兵的軍營里，衛(wèi)生隊的女兵本來就是人們注目的焦點，她們的一舉一動很容易成為大家閑談的話題。終于有一天，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在營房里傳開：衛(wèi)生隊的一名女兵，犯了作風問題，和某軍醫(yī)逾越了軍紀底線。而那位女兵，正是小王。<br>小鄭的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一個班的那么多女兵，為什么偏偏是她!其實，他更不愿相信，那個眉清目秀，心思縝密的姑娘，怎會做出這樣的事?？闪餮则阏Z像潮水般涌來，有的戰(zhàn)士聚在一起，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細節(jié)，言語間滿是戲謔與嘲諷。聽著那些不堪的話語，小鄭的心隱隱作痛。那天下午，又有幾個戰(zhàn)士放肆地議論著這件事，小鄭再也按捺不住，臉色突變，猛地站起身來厲聲喝斥："庸俗!無聊!"突如其來的怒火，讓幾個戰(zhàn)士面面相覷，不明白平日里溫文爾雅的好兄弟，為何如此動怒。<br>或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小王出事不久，小鄭因肺部感染，再次住進了團衛(wèi)生隊。物是人非，此時的小王，早已沒有了往日的風采。因為作風問題，她身敗名裂，受了處分，發(fā)配到伙食團打雜，從眾星拱月跌落到人皆鄙夷。小鄭在食堂見到她時，幾乎認不出眼前的這個人：頭發(fā)凌亂地挽在腦后，軍裝皺巴巴的，往日清澈的眼神變得渾濁，面對旁人的冷嘲熱諷，她舉止略顯乖張，言語趨于輕浮，一如被歲月磨掉光澤的棄物。就餐時，小鄭靜靜地注視著正在后廚忙來忙去的小王。一個不經(jīng)意的調(diào)頭，小王突然發(fā)現(xiàn)了正在就餐的小鄭。她先是一怔，略顯驚訝地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表達點什么。但當她看清楚對方心如止水，面無表情的樣子，不由得慢慢的低下頭來，竭力掩飾滿臉的窘迫。<br>小鄭看著曾經(jīng)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心里五味雜陳，有心疼，有惋惜，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疏離。<br>這天，小鄭正在食堂吃飯，腹部突然一陣劇痛，他臉色慘白，慌忙丟下碗筷，捂著肚子，踉踉蹌蹌地往病房挪。就在他疼得幾乎站立不穩(wěn)的時候，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小王扔下手中的餐盒，快步?jīng)_上前來，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里充滿焦急與擔憂，一遍遍地問道："你怎么了?怎么了?"那聲音，仍然透著記憶中的溫柔，但此情此景，小鄭又痛又怨。他忍住劇痛，緩緩抬起頭，以十分厭惡的眼神狠狠瞪了小王一眼，用盡全身力氣，猛地甩開她的手。小王的手僵在半空，錯愕不已。小鄭沒有再看她一眼，強忍著疼痛，一步步地向病房走去。<br>來到病房門口，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小王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形單影只，煢煢孑立，好似驟然遭遇電擊的無辜少女，眼神里滿是沮喪和無助。陽光依然灑在她的身上，但此時此刻的她，卻顯得格外凄涼。那一幕，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小鄭的心里?？僧敃r的他，終究還是像躲避瘟疫一樣，轉(zhuǎn)過身來，緩緩地走進了病房。<br>幾十年后，當年的小鄭，已成了年逾花甲的老鄭。每當回憶起這一幕，無盡的自責總會將他淹沒。他怪自己的冷漠，怪自己沒能給那位落魄的少女一絲溫暖。當時，哪怕只是一兩句平常話語，抑或一個友好的眼神，至少也能讓她減少幾分絕望。<br>年底，老兵退伍的日子就要到了，營房內(nèi)外，到處都是依依惜別的身影。歡送老兵那天，小鄭早早趕到現(xiàn)場，十來輛軍用卡車排成一溜，廣播里反復播放《毛主席的戰(zhàn)士最聽黨的話》，曲調(diào)激昂，卻透著讓人鼻酸的傷感。戰(zhàn)友們相擁道別，問侯聲呼喊聲響成一片。<br>小鄭在擁擠的人潮里，拼命尋找那個身影，終于看到了她--孤零零地站在人群邊緣，孤獨而又落寞，沒有人和她握手，沒有人和她告別，仿佛她已經(jīng)不再屬于這個世界。只見她獨自扛著行李，慢慢地爬上卡車，一頭鉆了進去。片刻后，她掀開蓬簾，探出頭來，費力地四處張望，眼神里有不舍，有迷茫，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期許，只是，依然沒有等到任何送行的人!黯然神傷的她，無奈地把頭縮了回去，放下蓬簾，再也沒有露面。<br>小鄭站在遠處，望著漸漸駛遠的卡車，心里五味雜陳。他不清楚，那天她探出頭來，究竟是想最后看一眼這個曾經(jīng)讓她充滿喜悅的傷心之地，還是對那段青春年少的時光，仍然懷有一絲絲眷戀!<br>兩年后，小鄭退伍，脫下軍裝，告別軍營，回到了家鄉(xiāng)。歲月流轉(zhuǎn)，他走過半生，歷經(jīng)風雨，頭發(fā)花白，步履漸緩，可那段長城腳下的往事，依舊清晰如昨<br>那一年，老鄭到北京旅游，站在雄偉的長城上，望著連綿的群山，當年軍營的點點滴滴猛然間涌上心頭。機緣巧合，他偶遇了幾位老戰(zhàn)友。久別重逢，大家把酒言歡，聊起當年的軍旅歲月，聊起那些大山深處的日日夜夜。聊著聊著，老鄭忍不住問起小王，可戰(zhàn)友們紛紛搖頭。自從退伍以后，再也沒人見過她，沒人知道她現(xiàn)在叫什么，去了哪里，過著怎樣的生活，沒人知曉那朵憂傷的云最終飄向了何方。曾經(jīng)那么熟悉的身影，就這樣隱姓埋名，忍辱負重，漸漸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br>夕陽西下，余暉映照著歲月的滄桑。老鄭迎風肅立，內(nèi)心充滿自貴與惆悵。那段未曾說出口的心動，那次冷漠的甩手，那場遺憾的離別，成了他一生都難以釋懷的心結。長城依舊巍，少女杳無蹤跡，無盡的遺憾，將陪他走過往后的歲歲年年。</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