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從小放過牛，青年時代耕過田種過地，特別是和水牛合得來，對牠們的風格有所了解。2009年5月，出于對牛的熱愛，我先后兩次專程到望城縣湘江支流溈江去拍攝牛群。少年時常幫家里放過牛，清早在路邊見青草，牛就停了下來，直到啃完為止；吃干凈后，牠用頭頂你，催你帶牠往前走。傍晚天快黑了，不用揚鞭，自奮蹄——先人這句話，放過牛的人才有體會。這也是我年老后筆名為《自奮蹄》的緣由。由于貼心的關(guān)愛，牠們甚至肯讓你踏著角，送你騎上牛背優(yōu)哉游哉.。耕地辛苦，卻從不違拗韁繩的指引，春耕一結(jié)束，那根韁繩才輕輕挽在角上，帶著兒女去河邊草地覓食。高溫時節(jié)，牠們滾一身泥巴，再扎進水里游一游——那是上天賜的天然空調(diào)；高興了，便用角輕輕碰碰同伴，不爭不搶，只像老友間一句低語。牛軀體雖大，卻與白鷺、牛背鷺共棲如一家；吃的是草，住的是棚，干的是重活，從不言苦。解放初，群眾有句順口溜：“點燈不用油，耕田不用?！?，那是對新生活的熱望；如今境內(nèi)外旅游，奶牛常見，水牛卻日漸稀少——可牛的風格，從未走遠：溫厚里有倔強，沉默中有擔當，勞作時不聲張，歇息時亦從容。那不是牲口的本能，是歲月磨出來的風骨。</p> <p class="ql-block">水面上泛著細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銀。兩只水牛靜臥水中，只露頭頸，泥漿厚厚裹著脊背，在陽光下泛著微褐的潤澤。水波輕漾，一圈圈漫開，仿佛時間也慢了下來。牠們不睜眼，也不動，連耳朵都懶得抖一抖——不是懶，是懂得什么時候該沉住氣，什么時候該浮上來喘口氣。這松弛，是累出來的，也是信出來的：信這水，信這岸，信這日日相伴的泥土與青草。</p> <p class="ql-block">一只側(cè)臥，頭微抬，目光懶懶掃過水面；另一只沉得更深，只余鼻孔浮在漣漪之上，像兩座浮在綠意里的小島。水邊草色濃得化不開，風過時才微微起伏。牠們不爭位置，不搶食，也不趕鳥——白鷺就停在背上理羽，牠們只輕輕晃晃脖子，仿佛在說：“你歇你的，我歇我的?！?lt;/p> <p class="ql-block">綠草如毯鋪向遠山，三頭水牛散在坡上。一頭低頭啃草，頸項彎成一道溫厚的??；另兩頭站著，角朝天，影子斜斜拖在草尖上。其中一頭忽然偏過頭，用鼻尖輕觸同伴的肩胛，那動作輕得像一句問候，又穩(wěn)得像一句承諾。沒有嘶鳴，沒有奔突，只是站著，就站出了大地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五頭水牛在草甸上緩緩移動，毛色深淺不一，角的彎度也各不相同，卻都低著頭，專注地啃食。偶有抬頭，目光平和，不驚不懼，只把遠處的樹影、近處的云影，都收進眼底，又輕輕放下。它們不趕路，卻從不落隊；不爭先，卻自有節(jié)奏——那節(jié)奏，是犁溝的深淺，是雨季的早晚，是幾十年來，人與牛共同踩出的步調(diào)。</p> <p class="ql-block">池塘邊，幾頭水牛半浸在水里，泥漿干了一半，濕了一半，像披著大地親手糊上的鎧甲。有的臥在淺灘，肚皮貼著微涼的泥；有的站著，水漫到膝彎，尾巴慢悠悠地甩著，趕走飛近的蜻蜓。泥是涼的，水是活的，風是軟的——牠們不急著洗凈，仿佛懂得：有些印記，本就該留在身上。</p> <p class="ql-block">四頭水牛并排浮在清淺的水里，肩背連成一道起伏的岸線。水光在濕漉漉的脊背上跳躍，映出云影，也映出彼此。它們靠得很近，卻不擠；靜得很深，卻不悶。偶有誰晃一晃耳朵，旁邊那頭便應(yīng)一聲似的，也晃一晃——不是模仿，是默契，是同飲一江水、同踏一片土養(yǎng)成的呼吸同頻。</p> <p class="ql-block">三頭水牛依偎在水中央，頭挨著頭，角抵著角，像三塊被水磨圓的石頭。陽光斜照，毛尖上浮著細小的光點，水面平靜，只有一圈圈細紋，輕輕推著它們的倒影。沒有誰先動，也沒有誰后退——那依偎不是依賴，是彼此確認：我還在這兒，你也還在。</p> <p class="ql-block">水清得能見底，草綠得能滴翠。三頭水牛浸在水中，像三座靜默的島。水波輕推，它們的影子在水底緩緩游動，與水草的影子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牛，哪是草，哪是光。它們不說話，可整個田野都聽懂了：勞作之后的休憩，不是停頓，是把力氣，悄悄還給土地。</p> <p class="ql-block">一頭水牛在泥水邊打滾，翻騰間泥漿飛濺，它卻瞇著眼，嘴角似有笑意。前蹄撥開泥浪，后腿舒展，整個身子陷進溫厚的泥里，像回到出生時的胎衣。綠草在旁靜立，不驚不擾——原來最粗糲的泥，也能裹出最柔軟的自在。</p> <p class="ql-block">一只棕牛低頭吃草，不緊不慢；兩只白鳥停在它脊背上，時而啄一啄，時而踮踮腳。牛不抖，鳥不飛，水在遠處靜靜鋪開，倒映著天光云影。這一幕沒有名字，卻叫人想起一句老話：萬物并育而不相害。</p> <p class="ql-block">鴨子游過水面，劃開細紋，水牛卻在岸上反芻，慢條斯理。泥漿未干，青草正鮮，鴨鳴清亮，牛息沉厚——不是誰襯托誰，是各自安頓，各自鮮活。</p>
<p class="ql-block">（全文共1980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