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天氣好的時候，每天下班后，我都會攙著老母親去體育場慢慢走，邊走邊閑聊。上周三下午，她忽然笑著說：“不知道咋了，今兒我總是忍不住光笑?！?lt;/p><p class="ql-block"> 最近老母親已經(jīng)多次這樣說了。她怕自己無緣無故發(fā)笑會讓我煩，我趕緊安慰：“想笑就笑吧，不要有心理負(fù)擔(dān)，年紀(jì)大了都這樣。我二媽早上起來都坐那兒哭，小區(qū)有個姨姨也是，都不是故意的，笑總比哭強(qiáng)?！保ɡ先私?jīng)常特別愛哭或愛笑，其實都是老年癡呆癥狀之一）</p><p class="ql-block"> 我們娘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家常，我心里忽然一酸，忍不住說：“媽，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將來有一天你要是離開了，我一定會特別想你的?！?lt;/p><p class="ql-block"> “我也會想你！”母親立刻接話，“每天你一打電話說接我出來，我心立馬就變寬了。你太孝敬了，做出圈兒了，對我太好了?！?lt;/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母親一年老一年，身體、狀態(tài)都在悄悄變化。我應(yīng)該把這些點滴記錄下來，每年整理一次，在她二月生日前后完成。這些文字，會成為日后最珍貴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無論我們怎樣悉心照顧，都擋不住父母衰老的腳步。這一年，老母親有兩個明顯的變化。第一個變化，是記性越來越差。誰今天來看她，上一頓吃了什么，她都記不住。每次問起，她總是笑著說：“不知道?！庇袝r候還會補(bǔ)一句：“也不知道咋了，就是記不住。”</p><p class="ql-block"> 就算親朋好友來家里坐半天、說半天話，一起吃了飯，第二天問，她忘得一干二凈。帶她去澡堂洗澡，忙兩個多小時，第二天問起，她也說不知道。每周帶她去做頭療，走著去，走著回，路上問她剛才在干啥？她有時竟說沒洗頭。就算我生病住院，今天說一遍，明天就忘了，不知道擔(dān)心掛念了。</p> 每次頭療后，讓母親自己簽字，動手動腦好處多 天晴時，每天下午都到體育場樂器隊坐坐 <p class="ql-block"> 糊涂的時候，老母親會罵人，什么難聽的話都能說出口。每次罵二嫂，我都勸她。勸多了，反倒埋怨我偏心，說我跟二嫂一心。我跟她講道理：“要不是二嫂照顧你，我們姊妹幾個能安心上班？不是二嫂來照顧你，我們一年能見幾次面？我能偏心她啥？”道理說得再明白，她還是黑白顛倒。偶爾清醒時，又會念叨：“你二嫂是個實在人，沒心眼，一有空就收拾這兒、拾掇那兒，天天暖床熱被，把我照顧得可好了?！?lt;/p><p class="ql-block"> 平時，不敢有人提起移民搬遷款、老齡補(bǔ)貼和爸爸的遺屬補(bǔ)助。只要一提，那可是捅了馬蜂窩。立馬就說我們誰偷她錢了，偷時的情景說得有鼻子有眼。盯住誰，就是好一陣子。其實，所有補(bǔ)助都存在她的銀行卡里，誰也沒動過。</p> <p class="ql-block"> 國慶中秋假期，我回老家四天。半夜母親不睡覺，凌晨四點多就坐在床上罵我，怪我八月十五沒去看她，沒給她買東西。二嫂把我買的東西拿到她面前，還說不是我買的，罵我和二嫂最壞。她早已習(xí)慣了我們細(xì)致入微的照顧，我們也一樣每天都離不開她。她只是不習(xí)慣暫時的離別，才會沒事找事，鬧點小脾氣。</p><p class="ql-block"> 從老家回來，母親正跟小侄女?dāng)?shù)落我的不是。我笑著哄她：“媽，麻利麻利，我現(xiàn)在帶你找校長告狀去。”她一開始黑著臉不理我，過一會兒才不情不愿地出了門。</p><p class="ql-block"> 到了校園，她問：“這是你們學(xué)校？來這兒干啥？”我偷笑：“你不是要來告狀嗎？我專門帶你來告狀?！眲偤门龅揭晃慌?，我說是女校長。母親笑了笑，接過同事遞來的橘子，啥也沒說。</p><p class="ql-block"> 在校園里轉(zhuǎn)累了，我攙她到校門口坐下。門衛(wèi)大哥站在旁邊，我逗她：“媽，這是我們男校長，你趕緊告狀呀?！?lt;/p><p class="ql-block"> “我老了，糊涂了，別跟我一般見識?！甭犅?，這話說得多清醒。</p> <p class="ql-block"> 過了兩天，在體育場閑逛時，母親笑著說：“我想想，去告狀恐怕告不贏啊！”</p><p class="ql-block"> “咋能告不贏？”</p><p class="ql-block"> “你對我怪好，鄰居們都知道你對我孝敬。人不能說瞎話，我不能虧你心?！?lt;/p><p class="ql-block"> “婆子媽也是媽。一年365天，我們有幾天陪在她身邊？兩個孩子都是我婆子媽一手帶大的?！?lt;/p><p class="ql-block"> “你婆子媽對你們好，也是個好人，應(yīng)該回去看看陪陪人家。”清醒時，她明白得很。</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好幾次故意提起告狀的事，母親總是笑著說：“我糊涂了，別跟我一般見識。好人就是多磨難，力出了，錢花了，還得受氣。你要會想，人虧人天不虧人，你的福報在后面?！?lt;/p> <p class="ql-block"> 第二個變化，是從去年冬天開始，老母親經(jīng)常尿褲子，一大笑就尿，不知不覺也會。我經(jīng)常叮囑她，尿濕了就趕緊換，別藏著?？伤紶栠€是會偷偷藏起來。</p><p class="ql-block"> 買了兩大包紙尿褲，說了又說，她總是笑著不肯穿。就像83歲那年，老年癡呆跡象剛明顯時，堅決不讓人照顧一樣。今年冬天，無論如何，都要讓她穿上紙尿褲。</p><p class="ql-block"> 87歲的老人，能自己吃飯、自己走路，我已經(jīng)很滿足很滿足了。大多時候，她像三四歲的孩子，我們就要像對孩子那樣，多些耐心，心平氣和，不急不躁。</p><p class="ql-block"> “媽，你養(yǎng)我們小，我們養(yǎng)你老。人老了，就是靠兒女呀！每天一放學(xué)我都挖開跑，想早點接你出來轉(zhuǎn)轉(zhuǎn)。我們小時候，你在生產(chǎn)隊里干活，一放工不也是慌里忙著，急著回家給我們喂奶嗎？”我經(jīng)常對母親這樣說。</p><p class="ql-block"> “‘笑小不笑老，不久就輪到了?！夷棠袒钪鴷r老愛說這句話，我總想著自己還是個小娃子，轉(zhuǎn)眼都八十多了。老了，不中用了。”</p><p class="ql-block"> “可中用啦！聰明著哩，賢惠著哩！不癔癥，還不尿濕褲子。”</p><p class="ql-block"> “哈哈哈……”知道我在說反話，每次母親都開懷大笑，“不知道咋了，你說啥我都不氣。”</p> <p class="ql-block"> 天氣晴好的日子，每天帶母親去體育場轉(zhuǎn)轉(zhuǎn)、坐坐、走走，坐街頭看人來人往。下雨下雪或刮風(fēng)，就攙她去超市轉(zhuǎn)轉(zhuǎn)。到這些熱鬧的地方，讓她多接觸外界，對大腦特別有益。要是去陌生的地方，先要摸清廁所位置，最好是有坐便。大自然是最好的療愈師，街頭、超市、公園、人多的地方都是。</p><p class="ql-block"> 每天照顧老母親，我們也慢慢進(jìn)入了養(yǎng)老狀態(tài)。慢慢地走路，慢慢地說話，修身養(yǎng)性，何嘗不是一種最好的生活方式？家里有長壽老人是我們的福氣。這是我的觀點，也是二哥的觀點。</p> <p class="ql-block"> 很多話，我時常說給自己，叮囑自己：</p><p class="ql-block"> “父母年邁時，配得上我們所有細(xì)致入微的陪伴和照顧！”</p><p class="ql-block"> “所有時光里的事物，永遠(yuǎn)都不會回來！沒能好好孝敬爸爸的深深遺憾，我要拼盡全力彌補(bǔ)在老母親身上?！?lt;/p><p class="ql-block"> “細(xì)心再細(xì)心！耐心再耐心！用心陪伴老母親的年年歲歲，每天都是好日子?！?lt;/p><p class="ql-block"> “孝子生前一碗水，勝過墳前一堆灰。真有那么一天，不留遺憾，不說虧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親親，仁民，愛物，次序不可顛倒，“親親”永居第一。我向偉大的孟子致敬！“一輩子只活自己，有多大意義呢？”這也是我常對自己說的話。</p><p class="ql-block"> 如果有一天我去了天堂，我一定會緊緊抱住爸爸，告訴爸爸我愛他！這么多年我好想好想他呀！爸爸也一定知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拼盡全力，用心用情用愛地活著……</p> 兒子寒假回來，陪姥姥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