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快要到清明節(jié)了，天色是陰的。從臨汾乘車往絳縣去，路兩旁是些矮矮的丘陵，遠遠近近地伏著，像是大地的眉，蹙著，不曾展開。過了衛(wèi)莊鎮(zhèn)，往張上村去的路便窄了，也靜了。道旁的楊樹直直地戳著，葉子被剛下的雨洗過，綠得有些發(fā)冷。約莫走了里許，一堵黃泥的墻便從樹影里透出來了。那墻不高，卻長，迤邐著圍出一個安靜的天地。墻內(nèi)幾株柏樹，黑沉沉的，像是墨筆在宣紙上重重地點了幾點。這便是太陰寺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寺門是閉著的。叩了許久，才有一個老人來開。門吱呀一聲，那聲音是潮濕的，帶著木頭腐朽的氣味，仿佛推開的是時間的門。果然，一步跨進去，外面的世界便倏地遠了，只剩下這寺院，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影子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這寺是坐南朝北的。我走過許多寺院，多是坐北朝南，迎著陽，敞亮亮的。這一座卻偏偏背了陽，面著陰，像一個沉思的人，不愿以面孔示人，只把背影留給世界。院子不大，青磚墁地，磚縫里長著些青苔，茸茸的，潤潤的，踩上去有些滑。正殿的檐下，懸著一塊匾，字跡已經(jīng)模糊了，隱約辨</p> <p class="ql-block">出“太陰寺”三個字，那筆法是蒼勁的，卻也有些落寞，仿佛寫字的人早已知道，這名姓終究是要被風雨磨蝕的。</p><p class="ql-block">殿門推開時，又是一聲悠長的吱呀。光線斜斜地射進去，塵埃在光柱里緩緩地浮沉。就在那一剎那，我看見了那尊臥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他靜靜地躺著，三丈余長，身上是金的衣裳，卻已斑駁了，露出底下泥土的本色。臉是安詳?shù)?，眉目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神情——不是睡，也不是死，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休息，仿佛世間的一切喧嘩，到了這里，都化作了無言的沉默。我站在他面前，忽然覺得自己是渺小的，不單是身體，連那常常自以為是的思想，也變得輕了，薄了，像殿外飄過的一片云。</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同行的友人輕聲說，這佛是金大定二十年重塑的。金大定二十年，那該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八百年間，他看著這寺院興了，廢了，又興了；他看著朝代換了，人來了，又走了。他就這樣靜靜地躺著，不喜，不悲。我忽然想起舊書里的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從前讀不懂，此刻卻有些明白了。那“不仁”，并非冷酷，而是一種大慈悲——任萬物自生自滅，不加干涉，這才是真正的仁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在殿的角落里，立著一塊碑。老人說，這是元大德元年的碑。我湊近了看，碑文有些已經(jīng)漫漶了，但還能讀出些字來。提到“補雕《趙城金藏》”的事。我心頭一震?！囤w城金藏》，那是國家圖書館的鎮(zhèn)館之寶，與《永樂大典》、《四庫全書》并稱的。原來，竟是雕印在這里的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這寂靜的殿里，四周只有塵埃落地的聲音，卻仿佛看見了八百年前的工匠們。他們就在這幽暗的殿中，就著豆大的油燈，一筆一筆地刻著?？痰对谀景迳闲凶?，發(fā)出細微的、堅韌的聲響。那是怎樣的一種信仰，或是怎樣的一種執(zhí)著？他們把一字一句，都刻進了木頭里，也把一生的時光，刻進了永恒里。佛不說話，他們也不說話。只有刻刀在唱歌，唱著一支無聲的歌，傳了一代，又一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后來，這些經(jīng)卷被運到了廣勝寺，又被發(fā)現(xiàn)了，又在戰(zhàn)火中被搶救，輾轉(zhuǎn)流離，最后到了北平，成了國圖的家底。而這雕印它們的地方，卻漸漸地荒了，靜了，只有這臥佛，還依舊躺著，不問來處，不問歸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走出殿來，天光似乎亮了一些。院子里有一棵古槐，說是唐時的，樹干已經(jīng)空了，卻還活著，枝頭掛著幾片新葉，嫩嫩的，黃黃的，像是老人額上新生出來的細發(fā)。風來時，那葉子顫顫的，像是在努力地訴說什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友人指著南邊的墻說，你看。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墻外是連綿的山，不高，卻有著柔和的曲線，一重一重地疊著，顏色是青中帶紫的，像宣紙上洇開的淡墨。而寺院，就依著這山，背著陽光，靜靜地坐在這山坳里。那山的影子，長長地投下來，剛好將整個寺院都攬在懷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覺得，這寺是幸運的。那些熱鬧的寺院，香火旺了，也便俗了。而它，因為背了陽，便也背了世間的熱鬧，得以守住自己的寂靜。那臥佛，也因此得以真正地“臥”著，不必被嘈雜的祈愿聲喚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離開的時候，老人又慢慢地走來關(guān)門。他看了我們一眼，沒有說話，那眼神里沒有好奇，也沒有厭煩，只是淡淡地，像看一片云飄過。門在我們身后又吱呀一聲合上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走在那條來時的路上，我忽然想，這寺叫做太陰，是對的。陽是世界的，陰是自己的。它不需要向陽，因為它自己，便是一道光——一道沉入地下的、靜靜的光。那光不刺眼，卻照得見八百年的塵埃，也照得見每一個來者的心。而我的心，此刻也像是被那陰陰的光洗過了，凈凈的，空空的，卻也滿滿的。</p> <p class="ql-block">后記：?太陰寺（俗稱臥佛寺）?位于中國山西省運城市?絳縣衛(wèi)莊鎮(zhèn)張上村?，是一座?坐南朝北?、占地?8748平方米?、?始建于北魏時期?的佛教寺院，因其作為?國家圖書館鎮(zhèn)館之寶《趙城金藏》的重要雕印地?以及寺內(nèi)?中國最大的獨木雕臥佛?而聞名，并于?2001年被列為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歷史沿革與建筑格局</p><p class="ql-block">?悠久的建造與修繕歷史?：寺廟始建于北魏時期（公元386-534年），其后在?北周天和三年（568年）?、?唐永徽元年（650年）?、?金大定二十年（1180年）?、?元大德元年（1297年）?及明清時期均有重要修繕。??百科?</p><p class="ql-block">?獨特的坐向與院落布局?：因其?坐南朝北?，背陽面陰，故得名“太陰寺”。寺院為?二進院落?，原中軸線依次排列有山門、過殿、大雄寶殿、舍利塔，兩側(cè)有配殿、耳殿等，現(xiàn)僅存?過殿?和?南大殿（大雄寶殿）??，F(xiàn)存過殿的木構(gòu)部分為民國五年（1916年）失火后從附近村落搬遷而來，但其臺基為宋金時期遺存。??</p><p class="ql-block">?珍貴的金代建筑遺構(gòu)?：?南大殿?是寺內(nèi)的精華建筑，為?金代遺構(gòu)?，面闊五間，進深三間（或六椽），單檐懸山頂。檐下懸掛的“大雄寶殿”木匾為?金大安二年（1086年）?鐫刻，其建筑風格體現(xiàn)了晉南地區(qū)早期建筑的高藝術(shù)水平，是研究早期建筑的重要實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核心文物與藝術(shù)價值</p><p class="ql-block">?鎮(zhèn)寺之寶：中國最大的獨木雕臥佛?：南大殿佛龕內(nèi)供奉著一尊?金大定十年（1170年）?雕刻的?釋迦牟尼涅槃臥像?。佛像?軀長4米，高1.5米?，由?整根千年紅楊木?雕成，是中國現(xiàn)存?最大?的?獨木雕臥佛?。其造型上身比例較大，腿部較短，體現(xiàn)了古代藝術(shù)中的“變形美”，以表現(xiàn)佛祖的寶相莊嚴。??</p><p class="ql-block">?珍貴的明代壁畫與題記?：臥佛所在的木制佛龕內(nèi)，保存有?明洪武五年（1372年）?繪制的一組描繪佛弟子吊唁場景的壁畫。佛龕外側(cè)的木板壁上，還繪有更多壁畫并留有題記，例如：??</p><p class="ql-block">?東外側(cè)壁畫?：描繪了佛祖本生故事等內(nèi)容，題記顯示壁畫由當?shù)禺嫀?衛(wèi)莊楊四端、龐村柴進朝?于天啟三年（1623年）完成。???</p><p class="ql-block">?西外側(cè)壁畫?：主要展現(xiàn)了佛祖苦修時的場景。???</p><p class="ql-block">這些壁畫與題記為研究明代民間繪畫藝術(shù)提供了寶貴資料。???</p><p class="ql-block">豐富的附屬文物?：殿內(nèi)還保存有?木雕像5尊、彩塑4尊?以及?五代至清代碑刻共7通?。此外，殿內(nèi)還有?金代承安四年（1199年）?打造的?四出頭椅子?，被認為是中國現(xiàn)存最早的木質(zhì)實用家具之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文化意義與保護</p><p class="ql-block">?與《趙城金藏》的深厚淵源?：太陰寺是?《趙城金藏》?這部歷代刊刻大藏經(jīng)中流傳至今最早最完整版本的重要雕印地之一。該藏經(jīng)現(xiàn)為中國國家圖書館的鎮(zhèn)館之寶，寺內(nèi)元代碑文記載了其雕印緣起。相關(guān)歷史曾被中央電視臺《探索發(fā)現(xiàn)》欄目拍攝報道。??</p><p class="ql-block">?高級別的文物保護?：太陰寺于?1986年?被列為山西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并于?2001年6月25日?被國務院公布為?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