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山子秘境，春拂桃花紅

沂蒙山人

作者昵稱：沂蒙山人美篇編號：31431207探秘景點：魯東南蒼馬山北麓駱山子 蒼山后麓駱山子全景圖 丙午二月初九，下午。駱山子。?在丙午清明即將來臨之際，我照例上了蒼山后麓。不是去祭，是去等——等那一山浮在青氣里的粉霧，等風一過，落花貼地打旋，像舊年馬蹄踏碎的鼓點，簌簌鉆進石縫里草叢中。 駱山子不大，蹲在蒼馬山北麓的褶皺里，像一枚被歲月磨圓的青石子。它不爭高，不搶勢，只靜靜地把自己嵌進蒼山疊翠的后背上，西倚凌山頭水庫的澄碧，南挽康山子（也叫康順山）的渾厚，前有巍然如屏的蒼馬山主峰蒼山（海拔三百九十四點七米），后靠山莊——朝陽村。東南望去，馬山十二峰如龜甲層疊，神龜高坐峰巔，靜觀云來云去。而駱山子，就在這山勢回環(huán)、水脈暗涌的腹地，悄然鋪開一片桃園——雖是人工規(guī)整的果園，但酷似山野自己長出來的桃園，是時間與兵戈、雨水與諾言共同嫁接出來的桃園。 古人說：“桃始華，倉庚鳴，鷹化為鳩。”又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可駱山子的桃，偏不“灼灼”。它開得沉靜，粉中透青，像舊鐵器上泛的那層青銹，不艷，不浮，不討好眼睛，倒像在替誰守著一句沒說完的話。老人講，隋末竇建德的義軍曾借山藏鋒，不筑寨，不樹旗，只清幾處石窟，點松脂火把，映得桃影躍動于崖壁，恍若持槊躍馬之影。竇王爺不喜喧嘩，偏愛聽山澗水聲，還親手在南坡栽下三株野桃，說：“桃木辟邪，也壓得住兵戈氣?！薄⒘耍覜]散；旗倒了，桃花依然年年上枝。那三株的后代，如今已漫成一片園子，枝干虬曲，皮色灰褐，有些個樹杈上竟嵌著半截銹蝕的鐵片，形似箭鏃，不知是后人嵌的，還是山野自己長出來的。 和往常一樣，昨天我又坐在園內(nèi)汪塘西邊那方臥牛石上。石面被千人坐、萬年雨磨得溫潤發(fā)亮，村里人喚它“臥牛石”。它不似別處奇石嶙峋，就那么敦敦實實臥著，脊背微弓，像一頭歇夠了、正瞇眼反芻的青牛。坐上去，屁股底下是山的體溫，手扶處是苔痕與樹影的涼意。如是仲夏時節(jié)，我必定會剝一顆新摘的青桃，咬一口，品嘗那酸得瞇眼，汁水順著指縫淌，滴在石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色印——寫到此處，我忽然就懂了：英雄未必總在馬上，有時就蹲在桃樹下，嚼著澀果，等一場雨來洗亮刀鋒。那酸，是未熟的諾言；那回甘，是等來的信。 駱山子的桃園，是蒼山翠綠仙境里最幽秘的一枚印章。你若從凌山頭水庫北岸望來，但見一灣碧水如鏡，倒映山影、云影、桃影，水天之間，粉霧浮沉，恍若陶淵明筆下“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入口——可它不在溪口，而在山坳；不靠漁舟，靠的是山勢的收束與水脈的涵養(yǎng)。凌山頭水庫，臨沭第二大水庫，蒼源河最大攔洪蓄水之所，亦是全縣命脈水源。它不喧嘩，只靜靜蓄著蒼山的雨、馬山的霧、駱山子的落花，把整條蒼源河的清冽，釀成山野的呼吸。水光瀲滟處，桃影斜斜垂入，風來，花影碎成金箔，在水面上浮沉——那一刻，你分不清是山在養(yǎng)水，還是水在養(yǎng)山；是桃在映水，還是水在托桃。 再往遠看，蒼山疊翠，層巒如浪。春深時，新葉初盛，老葉未褪，青中泛藍，藍里透黛，遠近濃淡，自成韻律。駱山子就在這青浪低處，不爭峰，不搶勢，卻把最柔韌的粉，繡在最沉實的青底上。桃花勝境桃花眼，它不是蒼山的冠冕，而是蒼山的脈息——山勢一收，它便浮出；水脈一潤，它便盛放。桃園與山、與水、與石，早已不是景與背景的關(guān)系，而是骨與肉、氣與血、諾與守的共生。 桃園深處，臥牛石旁，有幾株老桃，樹皮皸裂如古篆，枝干橫斜似篆書飛白。我蹲下身，指尖撫過一道深痕——是雷劈的？斧斫的？還是某年大旱時，樹自己裂開的口子？無人說得清?？删驮谀橇芽谶吘?，新枝勃發(fā)，粉花密綴，蕊心一點鵝黃，細看竟似未干的墨跡。忽然想起王維寫輞川：“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瘪樕阶拥奶?，何嘗不是含著凌山頭水庫的宿雨、裹著蒼山晨霧的朝煙？它不單是花，是山的呼吸吐納，是水的凝神靜氣，是石的緘默守諾。 聽人講，這里的桃園不是朝陽村人管理，而是凌山頭村民的地盤。村里人摘桃從不趕早。秋后青果累累，小而硬，咬一口，舌根發(fā)緊。他們便把果子埋進濕沙，捂上月余，任其在幽暗里慢慢回甘。誰也不急。他們說：“好東西得等，就像當年等竇建德的義旗再起——旗沒再起，但桃花年年開，人年年等，等得山色溫厚，等得故事不焦不躁?！边@話聽著平淡，細想?yún)s驚心：原來最深的等待，不是望旗，而是守山；最韌的忠義，不是舉刃，而是年年護桃、歲歲理園、代代坐在臥牛石上，嚼一顆青桃，酸里回甘，像一句沒說完、卻從不作廢的諾言。 今年初春，我見一老果農(nóng)在桃園邊壘石堰。見我過來，他呵著白氣，把青石一塊塊碼齊，他說“我這不為防洪，不為圈地，只為了石堰矮些，風好過；桃根深些，雨好滲。”我問他：“這園子，算誰的？”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望了眼遠處蒼山蒼茫的輪廓，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皸裂的手背，只道：“山認的，水認的，牛石認的——人？認個名兒，反倒輕了。” 歸途過水庫大壩，回望駱山子：粉霧已散，枝頭青果未見成型，如無數(shù)微小的青玉鈴鐺，在風里輕輕相碰。蒼山靜默，馬山含黛，凌山頭水庫如一枚青玉佩，溫潤地纏住山腰。而那方臥牛石，在桃影深處，依舊臥著，脊背微弓，仿佛隨時準備馱起整座山的晨昏、整庫水的漲落、整園桃的榮枯。 我忽然明白，所謂“勝境”，未必是奇絕之景，而是山、水、石、桃、人，在漫長光陰里彼此認領、彼此成全的幽秘契約——駱山子不爭名，不炫色，只以青粉之色、澀甘之味、虬曲之姿、靜臥之勢，在蒼馬山北麓的褶皺里，把一句隋唐的諾言，開成千年不謝的桃花。 這里不叫桃源，卻比桃源更真；它不題匾額，卻比題匾更重。因為真正的勝境，從來不在別處——就在你俯身坐上臥牛石的那一刻，在你咬破青桃、酸汁沁指的剎那，在你抬眼望見蒼山疊翠、凌水浮光、桃花如霧的須臾。 它不等你尋，它只等你認。故賦詩一首感念之：?青峰不語自藏春，粉霧浮山未染塵。桃影斜垂凌水碧，石痕深印古時皴。虬枝暗結(jié)隋唐諾，臥石長聽歲月淪。莫道桃源須遠覓，一坐牛石即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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