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女神傳奇

鄂邑紫韻坊

一、亂世浮萍漢末的月光照在中平末年的大地上，已經(jīng)顯出一種不祥的蒼白。中山無極甄氏宅邸的后園里，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女童正坐在池塘邊的青石上，手中捧著一卷詩書。她的頭發(fā)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挽著，幾縷青絲垂落在肩頭，被晚風(fēng)輕輕拂起。她的眉目之間，自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靜，仿佛這亂世的喧囂都不過是池塘上偶然掠過的蜻蜓點(diǎn)水，只在她眼底激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宓兒，又在看書?！?lt;/p>一個中年婦人從回廊上走來，手中端著一碗蓮子羹。她是甄宓的母親張氏，出身中山張氏大族，嫁入甄家多年，早已從當(dāng)年那個明艷照人的新婦，變成了眼前這個鬢邊已見霜色的婦人。她的眼角有細(xì)密的紋路，但五官的輪廓依然能看出當(dāng)年的端麗——那種端麗，如今更完整地、更精致地遺傳給了她的幼女。 “母親。”甄宓放下書卷，站起身來，微微一福。她的動作極輕、極緩，仿佛每一寸身體的動作都經(jīng)過精心的考量，卻又絲毫不顯得刻意。這是一種天生的優(yōu)雅，如同柳枝在風(fēng)中的搖曳，非人力所能模仿。張氏走到女兒身邊，將蓮子羹遞給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忽然涌起一種復(fù)雜的情緒——這個女兒，從出生之日起便與眾不同。 甄宓出生那年，家中曾有術(shù)士路過，看見產(chǎn)房上空有紫氣繚繞，如云如蓋，三日不散。術(shù)士大驚，對甄宓的父親甄逸說：“此女貴不可言，他日當(dāng)母儀天下。”甄逸半信半疑，但從此對這個幼女格外看重，請了最好的先生來教她讀書識字。甄宓果然聰慧異常，過目成誦。九歲時，她便能在宴席上與人論《詩》《書》，引經(jīng)據(jù)典，侃侃而談。來甄家做客的文人名士們，常常被這個女童的見識所震驚。 但真正讓甄宓在中山一帶聞名的，不是她的才學(xué)，而是她的容貌。那是一種難以用言語描摹的美。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讓人不敢直視的艷麗，而是一種如月光、如秋水、如深冬初雪初霽時第一縷晨光映在皚皚白雪上的那種美——清冷、瑩潤、遙遠(yuǎn)，卻又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甄家有女初長成，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但“未識”只是相對的。中山無極的世家大族們都知道甄家有個美若天仙的女兒，求親的人從她十二歲起便絡(luò)繹不絕。甄逸在世時，曾對夫人張氏說：“此女非尋常人家子弟可配。亂世之中，美貌是福也是禍。若不能嫁入足以護(hù)她周全的人家，反為不美?！?lt;/p> 甄逸說這番話時，神情憂慮。他大概已經(jīng)預(yù)感到，自己活不到親眼看見這個女兒出嫁的那一天。建安初年，甄逸病故。甄家雖然仍是中山大族，但失去了家主，聲勢已大不如前。張氏帶著幾個兒女，勉力支撐著家業(yè)。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甄宓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年中山鬧饑荒，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甄家雖然也受了影響，但畢竟家底殷實，倉中尚有存糧。族中有人提議趁著糧價高昂，將糧食賣出以牟取暴利。甄宓聽說后，找到母親，說了一番話。“母親，亂世之中，囤積居奇，是取禍之道。家中糧食雖多，但若引起饑民覬覦，不但守不住，還會招來殺身之禍。不如將糧食拿出來賑濟(jì)鄉(xiāng)里，既保全了家業(yè)，又積了陰德?！?lt;/p> 張氏看著這個才十三四歲的女兒，驚訝于她的見識。她最終采納了甄宓的建議，將家中糧食分給周圍的災(zāi)民。甄家的善舉在中山傳為美談，而甄宓的名字，也開始傳到了更遠(yuǎn)的地方。那個更遠(yuǎn)的地方，包括了當(dāng)時正占據(jù)冀州的袁紹的耳朵。 二、鄴城春深建安四年，袁紹攻破公孫瓚，占據(jù)冀、青、并、幽四州，成為當(dāng)時天下最強(qiáng)大的諸侯。他的勢力中心在鄴城，那座橫跨漳水兩岸的城池，一時之間，士人云集，冠蓋如云，成為整個北方最繁華的都邑。袁紹為人好大喜功，喜歡排場，也喜歡聯(lián)姻。他的幾個兒子——袁譚、袁熙、袁尚——都需要娶世家大族的女兒為妻，以鞏固袁氏的統(tǒng)治基礎(chǔ)。聽說中山甄家有女才貌雙全，袁紹便派人向甄家提親，要為他的次子袁熙聘娶甄宓。 袁熙，字顯奕，是袁紹的第二個兒子。他不如幼弟袁尚那樣受父親寵愛，也不如長兄袁譚那樣手握重兵，但他性情溫厚，容貌清秀，在鄴城的風(fēng)評還算不錯。甄宓嫁入袁家的那年，十六歲。十六歲的新娘坐在花轎中，從中山無極一路南行，經(jīng)過廣袤的華北平原，渡過漳水，進(jìn)入鄴城。她掀開轎簾的一角，看見鄴城的城墻在暮色中如同一道黑色的山嶺，城頭上旌旗獵獵，城門口車水馬龍。 這就是她的新家。她未來的命運(yùn)，將和這座城池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袁熙對甄宓很好。他是那種溫和到幾乎有些懦弱的男人，不會對妻子疾言厲色，也不會在感情上有什么出格的舉動。他每日早出晚歸，忙于處理袁紹交辦的公務(wù)，回到府中便和甄宓一起用飯、讀書、下棋。他們的相處平淡如水，談不上有多深的愛情，但也相敬如賓。 甄宓在袁府中的日子，就這樣安靜地流淌著。她每日讀書、彈琴、刺繡，偶爾和府中的女眷們說說話。袁紹的夫人劉氏是個精明強(qiáng)干的女人，對甄宓頗為看重，常常在宴會上讓她出面招待賓客。鄴城的世家夫人們很快便發(fā)現(xiàn)，袁熙的這個妻子，實在是人間罕見的絕色。“二公子的夫人，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她們私下里議論著，“那眉眼、那氣度，滿鄴城找不出第二個來。難怪袁公要替顯奕求娶甄家的女兒。” 但她們也說不出更多的話了，因為甄宓極少出現(xiàn)在社交場合。她似乎天生就不喜歡熱鬧，寧愿待在自己院中，對著窗前的一株梅花讀書。這樣的日子，在建安七年秋天被打破了。那年五月，袁紹病逝。他生前廢長立幼，以袁尚為嗣，引起長子袁譚的強(qiáng)烈不滿。兄弟鬩墻，袁氏內(nèi)部迅速分裂。曹操看準(zhǔn)時機(jī)，于建安八年大舉北上，拉開了徹底消滅袁氏勢力的戰(zhàn)爭序幕。 戰(zhàn)火從黃河沿岸一路蔓延，燒遍了整個河北。鄴城雖然暫時還在袁尚手中，但城中的氣氛已經(jīng)一天比一天緊張。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糧價一天比一天高，偶爾能聽見城外傳來的戰(zhàn)報，每一條都讓人心驚肉跳。袁熙在建安九年被袁尚派往幽州，鎮(zhèn)守北方。臨行前，他來到甄宓的房中，沉默了很久，最終只說了一句話：“鄴城若有不測，你好自為之?！?lt;/p> 他說這話時，目光中有一種深深的憂慮。他不知道這一去還能不能再見到甄宓，也不知道鄴城還能守多久。他只是隱約地感覺到，一個時代正在落幕，而他們所有人，都將被卷入那巨大的漩渦之中。袁熙走后不久，曹操的大軍便兵臨鄴城城下。建安九年八月，鄴城城破。 三、敗荷相逢鄴城陷落的那天，整個城池都在燃燒。曹操的軍隊從四面八方涌入城中，袁尚的守軍潰散奔逃，街巷中到處都是喊殺聲、哭叫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漳水被染成了紅色，城中濃煙滾滾，遮天蔽日。甄宓坐在袁府的后院中，周圍的侍女和仆人們已經(jīng)逃散了大半。幾個忠心耿耿的老仆勸她趕快離開，但甄宓只是搖了搖頭，靜靜地坐在那里。 她能去哪里呢？回中山？中山早已在曹操的控制之下。去幽州找袁熙？幽州和鄴城之間的道路已經(jīng)被戰(zhàn)火切斷。更何況，她是袁家的媳婦，袁熙的妻子，鄴城城破之日，她的命運(yùn)已經(jīng)注定。她只是讓人取來一面銅鏡，對著鏡子，用梳子慢慢地梳理自己的長發(fā)。 銅鏡中映出一張臉。二十三歲的甄宓，正處在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她的眉如遠(yuǎn)山含黛，目如秋水澄明，肌膚勝雪，烏發(fā)如云。七年的歲月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反而讓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一種成熟的風(fēng)韻。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自嘲、有無奈、也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夫人，快走吧！曹軍已經(jīng)攻進(jìn)來了！”一個侍女跌跌撞撞地跑進(jìn)來，臉上滿是淚痕和煙灰。甄宓放下梳子，站起身來。她的衣裙整潔，發(fā)髻一絲不亂，在這滿院的狼藉之中，如同一朵在廢墟中獨(dú)自盛放的白蓮。“走不了了?！彼届o地說，“去把門打開。”侍女驚愕地看著她。甄宓又說了一遍：“去把院門打開?！?lt;/p> 院門打開的那一刻，一隊曹軍正好沖到了袁府門前。為首的軍官看見門內(nèi)站著一個女子，愣了一下，隨即舉起手中的刀——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暮色中，那個女子站在庭院中央，身后是燃燒的樓閣和彌漫的濃煙。她的白衣在晚風(fēng)中輕輕飄動，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如同畫中仙人。她既不哭喊，也不求饒，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微微仰著頭，目光越過那些士兵的頭頂，望向遠(yuǎn)處正在燃燒的鄴城。 那種美，讓所有在場的人都忘記了呼吸。軍官的刀“當(dāng)”的一聲掉在地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也說不出來。他身后的士兵們也都呆住了，像是被某種超越人間的力量所震懾。“去稟報將軍?！避姽俳K于回過神來，對身邊的一個士兵低聲說，“快去稟報將軍。”那個“將軍”，是曹丕。 曹丕當(dāng)時十八歲，跟隨父親曹操一同攻入鄴城。他雖然不是曹操的長子——曹操的長子是曹昂，已在宛城戰(zhàn)死——但作為曹操當(dāng)時實際上的長子（曹昂死后，曹丕成為最年長的兒子），他在軍中頗受重視。此次攻鄴之戰(zhàn)，他身先士卒，沖鋒陷陣，表現(xiàn)出了與年齡不相稱的勇猛和果斷。當(dāng)士兵來報，說在袁紹府邸中發(fā)現(xiàn)了一個絕色女子時，曹丕正在城中處理戰(zhàn)后的善后事宜。他本不在意這些瑣事，但不知為何，心中忽然一動。 他放下手中的文書，跟著那個士兵來到了袁府。暮色已經(jīng)深沉，但庭院中還殘留著最后一抹微光。曹丕走進(jìn)院門的那一刻，看見甄宓正站在一棵老槐樹下。她聽見腳步聲，轉(zhuǎn)過頭來。四目相對。 后來的史書上記載這一段時，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句話：“文帝（曹丕）入鄴，納甄氏?！钡珰v史的真相，往往藏在那些沒有寫出來的字縫里。曹丕后來在《典論·自敘》中寫過自己攻鄴時的情形，說他“從征張繡于宛，又從破袁紹于鄴”。他沒有提甄宓。但他在那篇文字中寫了一句話，意味深長：“余時年十八，射獵為樂，每從征伐，常在前行?！?lt;/p>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在尸山血海中穿行，在刀光劍影中搏殺，他的心應(yīng)該是硬的、冷的。但在看見甄宓的那一刻，他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那不是一種簡單的對美色的貪戀。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是亂世中的兩個靈魂，在命運(yùn)的夾縫中偶然相遇時產(chǎn)生的那種復(fù)雜的情感。他是勝利者，她是戰(zhàn)利品；他是征服者，她是被征服者。但在那個暮色四合的時刻，在燃燒的鄴城和遍地的尸骸之間，他們只是兩個人，一男一女，互相凝視著對方。 曹丕走上前去。他的戰(zhàn)袍上還沾著血跡，臉上有戰(zhàn)場上的煙塵和疲憊。但當(dāng)他走到甄宓面前時，他的動作忽然變得很輕、很慢，仿佛怕驚動了一只棲息在枝頭的鳥。“你是誰？”他問。“袁熙之妻，甄氏?！彼穆曇艉芷届o，沒有顫抖，沒有哭腔，如同在說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情。 曹丕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從今日起，你不再是誰的妻子?！?lt;/p>他的語氣平淡，但其中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那是一個年輕征服者的宣言，也是一個十八歲少年對一個女人說出的、最笨拙卻又最真誠的承諾。甄宓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認(rèn)真看曹丕。他比她小三歲，還很年輕，眉目之間有一種銳利的英氣。他的眼睛很亮，像兩團(tuán)燃燒的火——那是野心、欲望和某種更純粹的東西混合在一起的光芒。她沒有說話。她只是微微低下了頭。那一低頭的溫柔，如水蓮花不勝涼風(fēng)的嬌羞。站在院門口的曹操，看見了這一幕。 他是隨后趕來的。攻下鄴城后，他照例要巡視城中各處，袁紹的府邸自然是要來的。他本打算將袁紹的家眷另行安置，但走到院門口時，他看見了他的兒子。曹操是過來人。他看見曹丕站在甄宓面前時那種神情，心中便明白了一切。他本想開口說些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一句不知道從哪里聽來的話：“此女貴不可言，當(dāng)母儀天下。” 曹操是一個極度理性的人，但他也有迷信的一面。他沉吟了片刻，最終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離開了。臨行前，他對身邊的謀士們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真吾兒婦也。”這句話后來被解讀為他對這樁婚事的認(rèn)可。但沒有人知道，他說這句話時，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四、銅雀春深甄宓被安置在曹丕的府中。從袁熙的妻子到曹丕的女人，這個轉(zhuǎn)變在外人看來是順理成章的——戰(zhàn)敗者的妻女被勝利者收納，在那個時代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但對甄宓來說，這個轉(zhuǎn)變的意義要復(fù)雜得多。她不是因為恐懼才順從的。她也不是因為愛上了曹丕才順從的。她的順從，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智慧——是亂世中一個沒有武力的女人，在命運(yùn)面前做出的最理性的選擇。 但她很快發(fā)現(xiàn)，曹丕對她，不僅僅是一個勝利者對戰(zhàn)利品的占有。曹丕每天都會來看她。不管多忙，不管多晚，他都會來到她的院中，坐一會兒，說幾句話。有時候他帶來一卷書，和她討論書中的典故；有時候他帶來一壺酒，和她對飲幾杯；有時候他什么也不帶，只是坐在她對面，靜靜地看著她。他看她的眼神，讓甄宓感到一種奇怪的不安。 那不是一種單純的欣賞，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注視——仿佛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完美的藝術(shù)品，一個他偶然得到的人間至寶。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捧在手中，生怕有一絲一毫的損傷。“你知道嗎，”有一次，曹丕喝了酒，靠在榻上，半醉半醒地對她說，“攻鄴城之前，我做過一個夢?！?lt;/p>“什么夢？”“我夢見洛水之中有一個女子，穿著白色的衣裳，站在水面上，向我招手。我向她走去，但她始終離我有一段距離，我怎么也走不到她面前。” 他睜開眼睛，看著甄宓，目光中有一層薄薄的水霧。“那天在袁府看見你，我才知道，我夢中的那個女子，就是你?！?lt;/p>甄宓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手中的繡針在綢緞上穿行，繡出一朵未完成的蓮花。她不知道該怎么回應(yīng)這樣的話。她比曹丕大三歲，經(jīng)歷過婚姻，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她的心已經(jīng)被生活打磨得很堅硬了。但曹丕這種少年式的、毫無保留的深情，還是讓她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柔軟。 但她也在心中暗暗地警惕著這種柔軟。因為她知道，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在曹操的府邸中，感情是最不可靠的東西。權(quán)力才是唯一的真實。建安十年，甄宓為曹丕生下一個兒子，取名曹叡。曹叡的出生讓曹丕欣喜若狂。他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在院中走來走去，臉上的笑容是甄宓從未見過的燦爛。“你看，他的眼睛像你?！辈茇雰哼f到甄宓面前，聲音里滿是驕傲。 甄宓接過孩子，低頭看了看。嬰兒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她輕輕地吻了吻他的額頭，心中涌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那是母愛，是血濃于水的牽絆，是她在亂世中漂泊多年后，終于找到的一個可以安放自己所有情感的所在。“給他取個名字吧?！彼f。曹丕想了想，說：“叡。叡者，深明也，通于微也。我希望他將來能夠明察秋毫，洞悉人心?！?lt;/p> 甄宓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在心中默默地念了幾遍這個名字——曹叡，曹叡——然后她忽然意識到，從這一刻起，她和這個家族之間，有了一條永遠(yuǎn)無法切斷的紐帶。她的命運(yùn)，從此和曹丕、和曹氏家族、和那個正在建立的新王朝，緊緊地綁在了一起。建安十三年，曹操廢三公，自為丞相，權(quán)勢達(dá)到了頂峰。曹丕作為曹操最年長的兒子，被立為五官中郎將、副丞相，開始參與核心決策。 隨著曹丕地位的上升，甄宓在曹府中的地位也越來越重要。她不再是那個從鄴城廢墟中撿回來的戰(zhàn)利品，而是曹丕的正妻、未來魏王的長媳、可能成為皇后的女人。但地位的上升，也意味著危險的增加。曹丕的府中并非只有甄宓一個女人。在那個時代，有權(quán)勢的男人有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曹丕除了甄宓之外，還有其他的姬妾，其中最重要的一位，是郭氏。 郭氏，字女王，是曹丕的妾室之一。她不如甄宓美貌，但她有一種甄宓所沒有的東西——政治智慧。郭氏出身寒微，但聰明機(jī)敏，善于權(quán)謀。她能夠在曹丕處理政務(wù)時給出中肯的建議，能夠在復(fù)雜的政治局勢中幫曹丕理清思路。對于正在為繼承權(quán)而戰(zhàn)的曹丕來說，郭氏的價值，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一個只會吟詩作畫的美人。而甄宓，恰恰就是那個“只會吟詩作畫的美人”。 這不是說甄宓沒有政治頭腦——她年少時賑濟(jì)鄉(xiāng)里的舉動證明她有相當(dāng)?shù)囊娮R和魄力。但她的性格決定了她不會像郭氏那樣，主動地、積極地參與到權(quán)力的游戲中去。她天性沉靜，喜歡讀書、彈琴、寫詩，她的世界是美的世界、情感的世界，而不是權(quán)謀的世界。在和平年代，這樣的女人會是一個完美的妻子。但在權(quán)力斗爭的漩渦中，這樣的女人，往往會成為犧牲品。 建安十六年，曹丕被立為魏王太子。這個消息在曹府中引起了軒然大波。曹丕的弟弟曹植才華橫溢，深得曹操的喜愛，一度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競爭者。曹丕最終勝出，靠的不僅僅是長子的身份，還有郭氏等人的精心謀劃。甄宓在這場斗爭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史書上沒有記載。但可以想見，以她的性格，她大概只是安靜地待在自己的院中，等待命運(yùn)的安排。 她沒有主動去幫助曹丕，這也許是她的錯。但在她看來，夫妻之間，本不該摻雜這些政治上的算計。她以為，只要她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曹丕就會一如既往地對待她。她錯了。建安十八年，曹操進(jìn)封魏公，加九錫。建安二十一年，又進(jìn)封魏王。曹丕的太子之位已經(jīng)穩(wěn)固，但他的心態(tài)卻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他開始更多地依賴郭氏，更少地去看望甄宓。 甄宓察覺到這種變化，但她沒有去爭、去鬧。她只是更加安靜地待在自己的院中，將所有的情感都傾注在兒子曹叡身上。曹叡已經(jīng)八歲了。他聰明、早慧、敏感，繼承了母親的容貌和父親的聰穎。曹操很喜歡這個孫子，常常在宴會上讓他作詩，曹叡每次都能對答如流，讓曹操大為欣慰。“此兒當(dāng)為我家千里駒。”曹操撫著曹叡的頭，對身邊的人說。 甄宓站在遠(yuǎn)處，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她知道，曹叡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她最后的底牌。只要曹叡在，她在曹府中的地位就不可動搖。但她不知道的是，命運(yùn)正在暗中磨刀，準(zhǔn)備給她最沉重的一擊。 五、洛水之思建安二十一年的冬天，許都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不安的氣氛。曹操在這一年晉爵為魏王，他的車駕儀仗已經(jīng)與天子無異。所有人都知道，漢室的江山已經(jīng)名存實亡，改朝換代只是時間問題。但誰將成為那個新王朝的繼承人，卻還是一個沒有完全落定的懸念——雖然曹丕是太子，但曹操對曹植的偏愛，始終是懸在曹丕頭上的一把刀。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曹植寫了一篇賦。 那篇賦叫《洛神賦》：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jì)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其辭曰：余從京域，言歸東藩，背伊闕，越轘轅，經(jīng)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傾，車殆馬煩。爾乃稅駕乎蘅皋，秣駟乎芝田，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駭，忽焉思散。俯則未察，仰以殊觀。睹一麗人，于巖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爾有覿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艷也！”御者對曰：“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則君王之所見也，無乃是乎！其狀若何？臣愿聞之?！庇喔嬷唬浩湫我?，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fēng)之回雪。遠(yuǎn)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zhì)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聯(lián)娟。丹唇外朗，皓齒內(nèi)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quán)。瓌姿艷逸，儀靜體閑。柔情綽態(tài)，媚于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yīng)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yuǎn)游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于山隅。于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蔭桂旗。攘皓腕于神滸兮，采湍瀨之玄芝。余情悅其淑美兮，心振蕩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微波而通辭。愿誠素之先達(dá)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習(xí)禮而明詩?？弓偒熞院陀栀?，指潛淵而為期。執(zhí)眷眷之款實兮，懼斯靈之我欺。感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收和顏而靜志兮，申禮防以自持。于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踐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爾乃眾靈雜沓，命儔嘯侶?；驊蚯辶鳎蛳枭皲?，或采明珠，或拾翠羽。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游女。嘆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dú)處。揚(yáng)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jìn)止難期，若往若還。轉(zhuǎn)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于是屏翳收風(fēng)，川后靜波。馮夷鳴鼓，女媧清歌。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鑾以偕逝。六龍儼其齊首，載云車之容裔。鯨鯢踴而夾轂，水禽翔而為衛(wèi)。于是越北沚，過南岡，紆素領(lǐng)，回清揚(yáng)。動朱唇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dāng)?？沽_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xiāng)。無微情以效愛兮，獻(xiàn)江南之明珰。雖潛處于太陰，長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冀靈體之復(fù)形，御輕舟而上溯。浮長川而忘反，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 黃初三年，我來到京都朝覲，歸渡洛水。古人曾說，此水之神，名字叫宓妃。因有感于宋玉對楚王所說的神女之事，于是作了這篇賦。賦文云：我從京都洛陽出發(fā)，向東回歸封地鄄城，背著伊闕，越過轘轅，途經(jīng)通谷，登上景山。這時日已西下，車?yán)яR乏。于是就在長滿杜蘅草的岸邊卸了車，在生著芝草的地里喂馬。自己則漫步于陽林，縱目眺望水波浩渺的洛川。于是不覺精神恍惚，思緒飄散。低頭時還沒有看見什么，一抬頭，卻發(fā)現(xiàn)了異常的景象，只見一個絕妙佳人，立于山巖之旁。我不禁拉著身邊的車夫?qū)λf：“你看見那個人了嗎？那是什么人，竟如此艷麗！”車夫回答說：“臣聽說河洛之神，名字叫宓妃。然而現(xiàn)在君王所看見的，莫非就是她！她的形狀怎樣，臣倒很想聽聽?！?lt;/p>我告訴他說：“她的形影，翩然若驚飛的鴻雁，婉約若游動的蛟龍。容光煥發(fā)如秋日下的菊花，體態(tài)豐茂如春風(fēng)中的青松。她時隱時現(xiàn)像輕云籠月，浮動飄忽似回風(fēng)旋雪。遠(yuǎn)而望之，明潔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視之，鮮麗如綠波間綻開的新荷。她體態(tài)適中，高矮合度，肩窄如削，腰細(xì)如束，秀美的頸項露出白皙的皮膚。既不施脂，也不敷粉，發(fā)髻高聳如云，長眉彎曲細(xì)長，紅唇鮮潤，牙齒潔白，一雙善于顧盼的閃亮的眼睛，兩個面顴下甜甜的酒窩。她姿態(tài)優(yōu)雅嫵媚，舉止溫文嫻靜，情態(tài)柔美和順，語辭得體可人。神服飾奇艷絕世，風(fēng)骨體貌與圖上畫的一樣。她身披明麗的羅衣，帶著精美的佩玉。頭戴金銀翡翠首飾，綴以周身閃亮的明珠。她腳著飾有花紋的遠(yuǎn)游鞋，拖著薄霧般的裙裾，隱隱散發(fā)出幽蘭的清香，在山邊徘徊倘佯。忽然又飄然輕舉，且行且戲，左面倚著彩旄，右面有桂旗庇蔭，在河灘上伸出素手，采擷水流邊的黑色芝草。我鐘情于她的淑美，不覺心旌搖曳而不安。因為沒有合適的媒人去說情，只能借助微波來傳遞話語。但愿自己真誠的心意能先于別人陳達(dá)，我解下玉佩向她發(fā)出邀請?？蓢@佳人實在美好，既明禮義又善言辭，她舉著瓊玉向我作出回答，并指著深深的水流以為期待。我懷著眷眷之誠，又恐受這位神女的欺騙。因有感于鄭交甫曾遇神女背棄諾言之事，心中不覺惆悵、猶豫和遲疑，于是斂容定神，以禮義自持。這時洛神深受感動，低回徘徊，神光時離時合，忽明忽暗。她像鶴立般地聳起輕盈的軀體，如將飛而未翔；又踏著充滿花椒濃香的小道，走過杜蘅草叢而使芳?xì)饬鲃?。忽又悵然長吟以表示深沉的思慕，聲音哀惋而悠長。于是眾神紛至雜沓，呼朋引類，有的戲嬉于清澈的水流，有的飛翔于神異的小渚，有的在采集明珠，有的在俯拾翠鳥的羽毛。洛神身旁跟著娥皇、女英南湘二妃，她手挽漢水之神，為瓠瓜星的無偶而嘆息，為牽牛星的獨(dú)處而哀詠。時而揚(yáng)起隨風(fēng)飄動的上衣，用長袖蔽光遠(yuǎn)眺，久久佇立；時而又身體輕捷如飛鳧，飄忽游移無定。她在水波上行走，羅襪濺起的水沫如同塵埃。她動止沒有規(guī)律，像危急又像安閑；進(jìn)退難以預(yù)知，像離開又像回返。她雙目流轉(zhuǎn)光亮，容顏煥發(fā)澤潤，話未出口，卻已氣香如蘭。她的體貌婀娜多姿，令我看了茶飯不思。在這時風(fēng)神屏翳收斂了晚風(fēng)，水神川后止息了波濤，馮夷擊響了神鼓，女媧發(fā)出清泠的歌聲。騰的文魚警衛(wèi)著洛神的車乘，眾神隨著叮當(dāng)作響的玉鸞一齊離去。六龍齊頭并進(jìn)，駕著云車從容前行。鯨鯢騰躍在車駕兩旁，水禽繞翔護(hù)衛(wèi)車乘走過北面的沙洲，越過南面的山岡，洛神轉(zhuǎn)動白潔的脖頸，回過清秀的眉目，朱唇微啟，緩緩地陳訴著往來交接的綱要。只怨恨人神有別，彼此雖然都處在盛年而無法如愿以償。說著不禁舉起羅袖掩面而泣，止不住淚水漣漣沾濕了衣襟，哀念歡樂的相會就此永絕，如今一別身處兩地，不曾以細(xì)微的柔情來表達(dá)愛慕之心，只能贈以明珰作為永久的紀(jì)念。自己雖然深處太陰，卻時時懷念著君王。洛神說畢忽然不知去處，我為眾靈一時消失隱去光彩而深感惆悵。于是我舍低登高，腳步雖移，心神卻仍留在原地。余情綣繾，不時想象著相會的情景和洛神的容貌；回首顧盼，更是愁緒縈懷。滿心希望洛神能再次出現(xiàn)，就不顧一切地駕著輕舟逆流而上。行舟于悠長的洛水以至忘了回歸，思戀之情卻綿綿不斷，越來越強(qiáng)，以至整夜心緒難平無法入睡，身上沾滿了濃霜直至天明。我不得已命仆夫備馬就車，踏上向東回返的道路，但當(dāng)手執(zhí)馬韁，舉鞭欲策之時，卻又悵然若失，徘徊依戀，無法離去。 關(guān)于這篇賦的創(chuàng)作背景，后世有無數(shù)種說法。有人說，曹植是在一次宴會上見到甄宓后，被她的美貌所打動，寫下了這篇賦來寄托自己的情感。有人說，這篇賦是曹植在甄宓死后寫的，是對她的悼念之作。也有人說，這篇賦和甄宓根本沒有任何關(guān)系，“感甄”的“甄”字是后人誤傳，原文應(yīng)該是“感鄄”——曹植當(dāng)時的封地在鄄城。但無論真相如何，民間和文人圈中，都流傳著曹植暗戀甄宓的說法。這個說法的流傳，對甄宓來說是致命的。 曹丕和曹植之間的關(guān)系本就緊張，兄弟之間因為繼承權(quán)的問題明爭暗斗了多年。如果曹植真的對甄宓有感情——哪怕只是文人的一種審美上的傾慕——這在曹丕眼中，就是不可饒恕的背叛。甄宓知道這個傳言嗎？她當(dāng)然知道。在那個封閉的、人言可畏的宮廷環(huán)境中，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會在第一時間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她知道這個傳言后，是什么反應(yīng)？史書上沒有記載。但可以想象，她一定是沉默的、隱忍的。她不會去辯解，因為她知道辯解沒有用；她不會去求曹丕，因為她知道求來的信任，比紙還脆弱。她只是更加深居簡出，更加沉默寡言。她將自己關(guān)在院中，整日與書卷為伴，偶爾寫幾首詩，寄托自己無處安放的心事。 她寫過一首詩，流傳到了后世：“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傍能行仁義，莫能相知時。眾口鑠黃金，使君生別離。念君去我時，獨(dú)愁?？啾?。想見君顏色，感結(jié)傷心脾。念君?？啾挂共荒苊??！?lt;/p>這首詩的題目叫《塘上行》。詩中的“眾口鑠黃金”一句，道盡了她心中的委屈和無奈。她被謠言所困，被猜忌所傷，但她無法為自己辯白一句——因為她知道，在一個已經(jīng)不再信任你的男人面前，所有的辯白都是徒勞的。 建安二十二年，曹植因為醉酒擅闖司馬門，徹底失去了曹操的寵愛。曹丕的太子之位終于穩(wěn)固。但這場兄弟之爭的勝利，對甄宓來說，卻意味著更大的危險。因為曹丕終于有時間、有精力，來審視他身邊的一切了。包括他的妻子。他開始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甄宓。他開始注意到那些他以前忽略的細(xì)節(jié)——她的沉默、她的疏離、她偶爾望向遠(yuǎn)方時眼中那種他讀不懂的神情。他開始想，她是不是還在想著袁熙？她是不是和曹植有什么？她到底愛不愛他？ 這些念頭像蟲子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他是一個驕傲的人，一個征服者，一個即將成為天子的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心中有別人，哪怕只是可能的、不確定的、捕風(fēng)捉影的“別人”。而郭氏，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xiàn)在了他身邊。郭氏是一個極其聰明的女人。她從不直接說甄宓的壞話，她只是在曹丕面前展現(xiàn)出自己的價值——她能幫他分析局勢、出謀劃策、排憂解難。她是一個有用的女人，一個能與他在權(quán)力之路上并肩前行的女人。 而甄宓，除了美貌和才情，還有什么呢？“太子妃雖然美貌，但她的心，恐怕不在殿下這里?！庇幸淮?，郭氏在曹丕面前看似不經(jīng)意地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地扎進(jìn)了曹丕心中最敏感的地方。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臉色變了。從那以后，曹丕來看甄宓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了。從每月幾次，到幾個月一次，到最后，幾乎不再踏足她的院子。 甄宓知道這一切，但她什么也沒做。她不是不能做。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向曹丕哭訴、表白、發(fā)誓，用眼淚和柔情來挽回他的心。但她的驕傲不允許她這樣做。她是一個讀過圣賢書的女人，她懂得“士可殺不可辱”的道理。如果曹丕不再信任她，如果她的清白需要用眼淚來證明，那這種清白，不要也罷。她只是坐在窗前，看著院中的梅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她將所有的情感都傾注在曹叡身上，教他讀書、寫字、作詩。曹叡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亮光，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六、魏宮秋月甄宓知道這一切，但她什么也沒做。她不是不能做。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向曹丕哭訴、表白、發(fā)誓，用眼淚和柔情來挽回他的心。但她的驕傲不允許她這樣做。她是一個讀過圣賢書的女人，她懂得“士可殺不可辱”的道理。如果曹丕不再信任她，如果她的清白需要用眼淚來證明，那這種清白，不要也罷。她只是坐在窗前，看著院中的梅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她將所有的情感都傾注在曹叡身上，教他讀書、寫字、作詩。曹叡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亮光，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病逝于洛陽。曹丕繼位為魏王，同年十月，逼漢獻(xiàn)帝禪讓，登基稱帝，建立魏朝，改元黃初。曹丕終于站在了權(quán)力的巔峰。他成了天子，擁有四海，掌控萬民。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賞賜他喜歡的人，懲罰他厭惡的人，決定任何人的生死。而他成為皇帝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祭天，不是大赦，而是——他遲遲沒有冊封皇后。 按照常理，曹丕登基后，應(yīng)該冊封他的正妻甄宓為皇后。但曹丕沒有這樣做。他以“宮中事務(wù)繁忙”為由，將冊封皇后的事情一拖再拖。與此同時，他將郭氏封為貴嬪，地位僅次于皇后。郭氏開始以女主人的身份管理后宮，而甄宓——這個名正言順的皇后——卻被留在了鄴城。是的，曹丕沒有將甄宓接到洛陽。他登基后，將都城從鄴城遷到了洛陽，但他讓甄宓繼續(xù)留在鄴城的舊宮中，沒有讓她隨行。這意味著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甄宓被拋棄了。 她獨(dú)自留在鄴城的舊宮中，身邊只有幾個忠心的侍女。曹丕不來看她，不給她寫信，甚至不允許曹叡來探望她——曹叡當(dāng)時已經(jīng)被封為平原王，住在洛陽。她成了一個被遺忘的人，一個被關(guān)在籠中的金絲雀，一個曾經(jīng)站在權(quán)力之巔、如今卻連見自己兒子一面都做不到的母親。黃初二年春天，鄴城的舊宮中，甄宓獨(dú)自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杏花開了。 她瘦了很多。她的臉頰不再豐潤，眼窩微微凹陷，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依然美麗，只是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她的頭發(fā)還是那樣烏黑，但鬢角已經(jīng)有了幾縷銀絲——她只有三十八歲，但看起來像是已經(jīng)過了五十。她的手中攥著一封信。那封信是她輾轉(zhuǎn)托人送到洛陽、又輾轉(zhuǎn)從洛陽送回來的——是曹叡給她的回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曹叡在信中說，他很想念母親，但他沒有辦法來看她，因為父皇不允許。他讓母親保重身體，等他長大了，一定會來接她。 甄宓將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的臉頰。她知道，她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黃初二年夏天，曹丕終于做出了決定。他下了一道旨意，賜甄宓死。關(guān)于甄宓的死因，史書上有兩種說法。一種是《三國志》的記載，說甄宓因為“有怨言”而被賜死。另一種是《魏略》的記載，說郭氏在曹丕面前進(jìn)讒言，說甄宓在鄴城與人私通，曹丕大怒，派人賜死甄宓。無論真相如何，結(jié)果都是一樣的——甄宓死了。 她死的方式極其凄慘。據(jù)說，她在接到賜死的旨意后，沒有哭喊，沒有求饒，甚至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她只是平靜地接過了那杯毒酒，或者說，那條白綾。但在她死后，曹丕做了一件令人發(fā)指的事情——他讓人在甄宓的口中塞滿了糠秕，用她的長發(fā)覆蓋住她的面容。 為什么要這樣做？有人說，這是為了防止她的魂魄在陰間向天帝告狀。有人說，這是為了讓她在陰間也無法開口說話、無法見人。也有人說，這只是曹丕對甄宓最后的侮辱——你不是美嗎？我讓你死后連臉都露不出來。無論是哪種原因，這都是一種極致的殘忍。一個女人，一生以美貌聞名，最終卻以糠塞口、以發(fā)覆面，連死后的一點(diǎn)尊嚴(yán)都被剝奪了。這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悲劇。 甄宓死的時候，曹叡只有十三歲。十三歲的少年聽到母親死訊的那一刻，據(jù)說在書房中坐了一整夜，沒有說一句話。第二天早上，他的侍從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紅腫，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平靜得可怕。從那以后，曹叡再也沒有提過母親的名字。但他沒有忘記。永遠(yuǎn)不會忘記。 七、后世之波黃初七年，曹丕病逝于洛陽，年僅四十歲。太子曹叡即位，是為魏明帝。曹叡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追封自己的母親甄宓為文昭皇后。他重新以皇后的禮儀安葬了母親，將她的遺骨從鄴城遷到了洛陽，與曹丕合葬在首陽陵。據(jù)說，在遷葬的那天，曹叡親自打開了母親的棺木。棺木中，甄宓的遺體已經(jīng)腐朽，但她的頭發(fā)依然烏黑，纏繞在面目上，如同一條黑色的河流?？谥腥目凤跻呀?jīng)變成了灰褐色的粉末。 曹叡跪在棺木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輕輕地、一根一根地將母親的頭發(fā)從她臉上撥開，露出那張已經(jīng)無法辨認(rèn)的面容。他不知道母親長什么樣。他離開鄴城時只有八歲，對母親的記憶已經(jīng)模糊了。但他知道，他的母親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他將母親口中塞著的糠秕清理干凈，將她的頭發(fā)梳理整齊，為她換上了皇后的冠服。然后他蓋上了棺木，站起身來。他身后的侍從們看見，這個年輕的皇帝，臉上有兩道清晰的淚痕。但自始至終，他沒有發(fā)出一聲哭泣。 曹叡在位期間，對母親家族的賞賜極為優(yōu)厚，甄氏一族有多人被封為列侯。他還多次在公開場合表達(dá)對母親的思念，曾經(jīng)在一次宴會上對大臣們說：“朕幼年喪母，孤苦伶仃，若非天地庇佑，何能至于今日？”說完，淚流滿面。但關(guān)于甄宓的一切，在曹叡的口中，始終是一個禁忌。他不允許任何人提起母親被賜死的往事，不允許任何人談?wù)撃赣H與曹植之間的傳言。他將這段歷史深深地埋在了心底，如同將母親的遺骨埋在了首陽陵中。 至于曹植，他在甄宓死后不久，寫了一篇賦。那篇賦的名字叫《洛神賦》。“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fēng)之回雪?！?lt;/p>他在這篇賦中描寫了一個洛水之神的形象——她的美麗超越人間，她的身姿如夢似幻，她可望而不可即，可遇而不可求。 這篇賦被后世無數(shù)人誦讀、傳抄、贊嘆，被譽(yù)為中國文學(xué)史上最美的辭賦之一。而關(guān)于這篇賦中的“洛神”到底是誰，千百年來，人們一直在猜測。有人說，洛神就是甄宓?！奥濉迸c“甄”在古文中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有人說，洛神是曹植對理想女性的幻想，與甄宓無關(guān)。也有人說，洛神既是甄宓，又不是甄宓——她是曹植將現(xiàn)實中的甄宓和理想中的美神結(jié)合在一起創(chuàng)造出來的一個形象。無論真相如何，有一點(diǎn)是確定的——甄宓的美貌，因為這篇賦而永遠(yuǎn)地留在了中國的文學(xué)記憶中。她不再僅僅是一個歷史人物，一個在政治斗爭中死去的犧牲品，她成了一個符號、一個意象、一個關(guān)于美的永恒象征。 八、余響太和四年冬天，洛陽下了很大的雪。曹叡站在皇宮的高臺上，俯瞰著被白雪覆蓋的城池。他的鬢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白發(fā)——他只有二十四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很多。登基以來的這些年，他日夜操勞，身體已經(jīng)大不如前。他想起母親曾經(jīng)教他背過的一首詩，是《詩經(jīng)》中的句子：“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lt;/p> 母親教他這首詩的時候，他還很小，不理解詩中的含義?，F(xiàn)在他懂了——那是一種物是人非的悲涼，一種時光流逝的無奈。他想起母親的面容。他已經(jīng)記不清了，但他記得母親的聲音——溫柔的、低緩的、像冬天的爐火一樣讓人感到溫暖的聲音。母親給他講故事、教他認(rèn)字、哄他睡覺。那些記憶已經(jīng)模糊了，像水中的倒影，稍微一碰就會破碎。他知道，母親是被冤枉的。他知道，母親是被郭氏陷害的。他知道，父親在賜死母親的時候，心中充滿了猜忌和憤怒，而不是理性和公正。 但他是皇帝。他不能去追究這些事情。郭氏在他登基后被尊為太后，他不能對太后動手。而且，父親已經(jīng)死了，再去追究一個死人的過錯，又有什么意義呢？他只能在每年的祭日，獨(dú)自來到母親的靈位前，點(diǎn)上三炷香，默默地坐一會兒。有時候他會對母親的靈位說幾句話，說說朝中的事情、說說自己的煩惱、說說曹叡小時候的事情。他知道母親聽不見，但他相信，母親的魂魄一定在天上看著他、保佑著他。 他想起母親臨死前的慘狀——以糠塞口、以發(fā)覆面。他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曾經(jīng)下令，將當(dāng)年執(zhí)行賜死命令的人全部處死。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母親已經(jīng)死了，再也回不來了。他只能盡力去彌補(bǔ)——給母親皇后的名分，給母親家族的榮耀，給母親一篇又一篇的祭文。但這些，都不是母親想要的。母親想要的，也許只是父親的一點(diǎn)點(diǎn)信任，也許只是能再見兒子一面，也許只是安安靜靜地活著，看看花開、聽聽雨落、讀讀詩書。僅此而已。 雪越下越大了。曹叡的肩頭落滿了雪花，他的侍從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低聲說：“陛下，天寒地凍，請回宮吧?！?lt;/p>曹叡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下高臺。他的背影在風(fēng)雪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了重重宮闕之中。身后，洛水在千里之外靜靜地流淌著，千年如一日。 洛水之波，映照著天上的明月，也映照著千年的時光。那波光之中，仿佛還能看見一個白衣女子的身影——她站在水面上，微微回首，嘴角含笑，眉目如畫。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然后，她轉(zhuǎn)過身去，消失在茫茫的水霧之中。洛水無言，千古如斯。（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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