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幾天，跟辦公室的幾個小姑娘不知怎的，就聊到了過去，異常遙遠的過去。</p><p class="ql-block">我說，那時候我們會親眼看到囚車，看到審判大會，最后，看到殺人犯被押過去，就槍斃在不遠處的荒野。</p><p class="ql-block">小姑娘聽得發(fā)愣，的確是遙遠了些。</p><p class="ql-block">從她們詫異的目光里，那些逝去的、無比真實的場景，同時穿過了厚厚的時間的障壁，再一次在我心頭分明起來了。</p><p class="ql-block">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我上小學。</p><p class="ql-block">“審判大會要來了！”</p><p class="ql-block">“要槍斃啦！”</p><p class="ql-block">某個秋天，葉子還沒開始落，這個消息就飄過來了，整個小鎮(zhèn)頓時沸騰了起來，巖坦鎮(zhèn)那條又長又窄的街道兩邊，從頭沸騰到尾，沒有人不在談論這事兒。這消息在我們整個小學校園里，更是長了腳，生了翅膀，從一個小孩的身上到另一個小孩的身上……像一個怪物，叫人畏懼不安，也叫人好奇渴盼。</p><p class="ql-block">“那個xx村的，用炸藥炸死村里一家?guī)讞l人命的，要被槍斃了！”</p><p class="ql-block">“什么事，說來聽聽……”</p><p class="ql-block">囚車到來的那天，我們學校也就停課了，我們所有人都加快腳步，跑出去看熱鬧了。</p><p class="ql-block">囚車，也就是敞篷的大卡車，我們楠溪人也叫它“龍車”，卡車特意放慢了速度，開得很慢很慢，和我們走的腳步一樣，你不必追趕就能跟上。大卡車上，站著許多犯人，剛開始，我是不敢看他們的，跟著車子，跟著人群擠了一段后，才敢大膽地仰起頭來。犯人們統(tǒng)一穿著灰色的囚服，脖子上都掛著一個紙牌，上面大大地寫著他們的名字。每一張臉都沒有一絲血色，慘白的樣子，像是剛剛從一堆死灰里爬出來。他們很多人低著頭，埋著自己的臉。偶爾也有將頭抬得高高的，朝街道兩邊擁擠著的人堅硬地笑……那股倔強，曾使我毛骨悚然。</p><p class="ql-block">“恁不怕死！”</p><p class="ql-block">人群里有人低低地說，有人靜默，有人跟得越來越緊，有人遠遠地躲著看……</p><p class="ql-block">每一個犯人的身后都筆直地站著一個持槍的武警，他們押著犯人，身上的警服裹不住一身的凜然正氣。</p><p class="ql-block">“叔，你要去哪里？”有一個小孩大聲朝大卡車上的一個男犯人叫著。</p><p class="ql-block">那個男人，抬起頭來，盯著小孩：“娒，你不要學叔，聽你姆媽的話，快點長大?！闭f完，又埋起了頭。</p><p class="ql-block">聽說小孩和男人是同村的，都是從山上住到了鎮(zhèn)上。</p><p class="ql-block">就這樣，龍車從街頭游到了結尾，游完了整整一條巖坦街，每個人都看到了。</p><p class="ql-block">鎮(zhèn)子的西邊有一個小山坡，我們叫它“大坪坦”。那里有一大片茶園，春天，我們小孩會去那里幫忙采茶，賺一點點零花錢。那里，還有一個搭著高臺的亭子和一大片空地。秋天的審判大會，就在大坪坦。</p><p class="ql-block">方才擠滿大街的人，又擠滿了這片空地，鎮(zhèn)上的人，中小學全體師生 ……大家站著，喧鬧著，也有人再次細說以前發(fā)生的案件。</p><p class="ql-block">“聽說當初被炸死的人也是真壞……”</p><p class="ql-block">“唉，怨太深了?！?lt;/p><p class="ql-block">你一言，他一語，鎮(zhèn)子的沸騰集中到了一塊山坡。</p><p class="ql-block">犯人們排成一隊，站在高臺的前面。埋頭的繼續(xù)埋頭，倔強的仍舊倔強。</p><p class="ql-block">高臺的上面拉著一條橫幅，我卻只記住了四個字——“審判大會”。</p><p class="ql-block">法官在高臺上舉著擴音喇叭宣讀他們的判決書……最后，“立即執(zhí)行！”四個字特別有力，特別響亮。臺上的武警們立刻重押起犯人，臺下所有的人立刻讓開一條路來。我們知道，接下來，被判死刑的那個人就要被槍斃了。所有人便立刻調轉方向，跑下山坡，更多的人，往鎮(zhèn)子的南面去了……</p><p class="ql-block">南面有一片荒野，每次都是在那里槍斃死刑犯的。</p><p class="ql-block">沸騰的山坡，頓時又成了沸騰的流水，一股一股，繼續(xù)跟著“龍車”，向著南面的荒野迅速流淌。</p><p class="ql-block">我，不敢去。我停在了南面的小學校，滿是驚恐地回了學校，回了家。</p><p class="ql-block">膽子大的都跑到了荒野，站在刑場的周圍，抬頭看武警把死刑犯押進山坳……</p><p class="ql-block">膽子更大的，繼續(xù)靠近山坳，靠近槍聲，靠近即將被斃的死灰一樣的身軀……</p><p class="ql-block">只聽見“轟”的一聲，前面靠近的那團人突然四散開來，向后退——“結束了！結束了！”后面的一團團人也瞬間轉頭逃離荒野，跑回了鎮(zhèn)子。</p><p class="ql-block">卡車和武警都走了，沒有被槍斃的一些陪審犯人也被押著回去了。</p><p class="ql-block">槍斃的事，也就結束了。</p><p class="ql-block">從街道到荒野，從游街到槍斃，經(jīng)過這一路活生生的教育，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心里深深地記住了——不能犯罪！</p><p class="ql-block">在秋天結束的事，還會在某個秋天再來。</p><p class="ql-block">“審判大會要來了！”</p><p class="ql-block">“又槍斃啦！”</p><p class="ql-block">“那個xx村的，那人在領居家的水缸里投了毒……要被槍斃了！”</p><p class="ql-block">“什么事，說來聽聽……”</p><p class="ql-block">那些秋天，葉子在黃，黃透了就落。槍斃的事，一次又一次，看起來也漸漸自然。只是那片荒野，越來越冷清。有人說，那里有鬼，有人說，誰在荒野處見到過鬼……荒野，更荒了。</p><p class="ql-block">可不知道是哪一年，突然就看不到槍斃的事了。一切，都停止了，像不曾發(fā)生過。</p><p class="ql-block">唯有我們那一群人的記憶，還鮮活著，看著它，越來越遙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