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美篇作者:姚瑞凱(30840919)</b></p><p class="ql-block"><b>美篇制作:蕭 蕭(82565668)</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隨筆 《中國的世界文化遺產》之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龍門石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在中原,有這么一個地方,它一直縈繞在我心頭。是怎樣的因緣,四十多年了,讓今時的我仍念念不忘,至今想再回去看一看,尋找一些答案?又究竟是什么力量,驅使著古人,在一整座石頭上,一錘一鑿地敲打了四百多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譽為“中國石刻藝術的最高峰”<span>。</span>這兩年多來,我陸陸續(xù)續(xù)地寫下了四十多篇“世界文化遺產和自然遺產”的隨筆,每一篇都是一次心靈與歷史、與大自然的深刻對話<span>。</span>而要寫到它——龍門石窟的時候,我卻遲遲不敢下筆,不僅僅因為它太過厚重,更因為它還關乎著我的青春——那是我以學生的身份,第一次與千年的文明對視。彼時的我,是懵懂的。而今,我又來了,帶著這半生的感悟,再去赴一場心靈的深談。歲月如伊水東流,倏忽已四十余載。當年大學畢業(yè),負笈洛陽礦山機械廠實習時的青蔥光景,早已被歲月暈染成了模模糊糊的舊影,唯有那次同學們相約偶游龍門石窟的片刻,仍如崖間佛影,在記憶的深處靜靜地佇立著。彼時的我,涉世未深,<span>作</span>為培養(yǎng)深造的財會學子,于算盤珠響、帳簿墨香間,暫得偷閑,攜一身書卷氣與年<span>少</span>氣盛,踏入伊闕山水,邂逅那鑿刻千年的石佛梵音;如今再憶,山水依舊,佛顏安然。而當年的青澀心境,早已化作了半生浮沉后的綿長哲思,與這石刻風華相融,成了心底一段溫軟厚重的過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早在中學時期,我就從《世界地理》和《文史哲》雜志上知曉了我們中國的四大石窟——號稱“墻壁上的圖書館”的</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莫高窟</b><b style="font-size:20px;">;“東方雕塑藝術陳列館”的</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麥積山石窟</b><b style="font-size:20px;">;“石刻藝術典范”的</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云岡石窟</b><b style="font-size:20px;">和“把石刻藝術推向了極致”的</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龍門石窟</b><b style="font-size:20px;">。并一直向往著工作后有機會一定要都親自去看一看,以了心愿。大學畢業(yè),論文實習,恰是“鯉魚跳龍門”的關鍵時期,卻正好安排在洛陽這千古“龍門”之地,冥冥之中,天緣<span>巧合</span>。這大好的機會又怎么會放過。已是初夏時節(jié),選一個風和日麗的周日,我們三五同窗,在廠區(qū)大門口集合后,乘公交一路輾轉,向郊外龍門山奔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路看去,中原沃野平展,麥收才攏。農人們在田野里正在搶種夏玉米<span>、</span>大豆。農舍錯落,市井煙火漫卷。車行至伊河之畔,天地忽覺開闊——伊水湯湯,碧波縈回,但見東西兩山對峙,如天然門闕?!褒堥T”之名,果不虛傳。明人呂維祺有詩云“</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76, 79, 187);">劈破層巒一水來,儼然雙闕向城開</b><b style="font-size:20px;">”,眼前景致,正合此句意境。兩岸崖壁蒼黛,草木正翠。遠遠地便看見崖間星羅棋<span>布</span>的龕窟。似天地無意間綴上的梵印。令人未近其<span>境</span>,先生敬畏。我那時年青,尚不明那石窟背后的王朝更迭、藝術流變,只覺得這依山而鑿的石刻里,仿佛藏著說不盡的古老與神秘,恰似我們那涉世<span>未</span>深的人生,面對未知將來,滿心的好奇而又略微帶著一些惶然。</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拾級踏上西山的石階,路不寬,<span>旁</span>生蒼苔。草木的清香混著石質的古樸氣息,沁人心脾。只記得那時山路尚簡,無過多修飾,更凸顯原生野趣盎然。緩步行去,塵世的喧囂漸漸遠去,唯有我們一所幾人的腳步聲與風吹葉響相伴。游人并不多,首先到達的就是潛溪寺。但覺窟內陰涼靜謐,褪去了外界的燥熱。迎面一尊唐代造像端坐其中,面相豐腴溫婉,衣紋流暢垂落,如流水般順崖而下<span>。</span>眉眼之間滿是溫柔笑意,似能包容世間所有的青澀與迷茫。</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駐足倚欄凝望,指尖輕輕觸及微涼的石壁,刀鑿痕跡清晰可辨。想那千年前的匠人,亦是這般終生雕琢,將虔誠信仰刻于頑石,一錘一鑿,耗盡光陰,終讓這冰涼青石有了溫度。那時的我正醉心于財<span>務</span>,精于毫厘、謹于分寸,見<span>此</span>石刻匠心,一時豁然,覺得人生怕不亦是如此雕琢,沉心打磨,方能褪去青澀,成其模樣,以成氣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繼續(xù)前行,至賓陽三洞??諝夥路痼E然清冷、幽邃了起來。這里的佛像,與潛溪寺的佛像豐腴溫婉不同,面容清癯,脖頸細長,個個嘴角都帶著一絲超凡脫俗、內斂的笑意,衣紋亦如出水芙蓉般的流暢。整個氛圍給人一種出世般的感覺。那時我還并不知道,這賓陽三洞都是北朝時期的造像,與潛溪寺的唐風多有不同。抬頭望望,窟頂飛天飄帶凌風,身姿輕盈,似欲破石而出,遨游天際。細細看向石壁,歲月侵蝕留痕,部分浮雕已經斑斑駁駁,更添了滄桑的韻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駐足其中,細細觀摩,想那亂世峰火,世人寄心佛法,以求心靈安寧。匠人以石為紙,以刀為筆,刻下了對太平的祈愿和對來生的向往。忽然想起了唐人韋應物詠龍門的</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鑿山導伊流,中斷若天辟……精舍繞層阿,千龕鄰峭壁”</b><b style="font-size:20px;">,寫盡了崖窟依山傍水,禪意綿延之態(tài)。立于此間,方知詩中意境真切。而我那時正值實習,初涉職場未幾,不懂世事繁雜,只盼前路安穩(wěn),一路順遂。這般心境,竟與千年前的古人祈愿悄然相通——無論古今,人皆尋心安之處,佛法是古人的寄托,而前行的勇氣,不正是我輩中人的行囊嗎?</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最觸動我的并非主佛,而是洞內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鑿痕。那是盜鑿者留下的傷疤。原本,這兒有一幅特別精美珍貴的浮雕《帝后禮佛圖》。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被美國人勾結古董商盜鑿,其中皇帝禮佛圖現藏于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皇后禮佛圖現藏在堪薩斯納爾遜藝術博物館。而如今的洞壁上只剩下了斑駁的鑿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在吶喊<span>訴</span>說著那侵略者的強盜罪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帝后禮佛圖》是中國四大石窟中唯一等身高的石刻浮雕<span>,</span>堪稱北魏石刻藝術的巔峰之作。它刻畫了北魏孝文帝和文昭皇后帶領侍從前呼后擁、禮佛祈福的盛大場面<span>,</span>是研究北魏衣冠制度和禮儀文化的第一手資料。而北洞內那尊被戲稱為“剪刀手”的佛像,其手勢實為佛教的“施無畏印”與“與愿印”,本意是“別怕,我予你所求”。這手勢與周圍的盜痕并置,形成一種巨大的、悲愴的張力。它仿佛在永恒地詰問:我愿予你安寧與圓滿,人類啊,你們?yōu)楹斡栉移扑榕c離散?這尊詼諧表象下的佛像,因此成了整個龍門一部濃縮的痛史!令人佇立良久,心生無限喟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繼續(xù)前行,進入崖壁深處的萬佛洞:萬千小佛映入眼簾,一時感到震<span>撼</span>無比。但見崖壁上萬尊小佛密密麻麻,排布規(guī)整,大者盈尺,小僅寸許。細細看去,每一尊皆眉目清晰,神態(tài)各異?;蝾M首沉思,或閉目凝神。試想那當年匠人需何等的毅力,方于這方寸石間,雕琢這萬千佛像。一鑿不怠,一念不雜。我數著壁間小佛,念及到自身職業(yè) : 財會之工同這匠作何同相通。均需細致入微、毫厘不差,容不得半點的浮燥。這萬佛雕琢的專注,不正是我將來立身職場的根基嗎?</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看完萬佛洞和蓮花洞,我輕輕地踱出洞來。此刻洞外伊水潺潺,輕風微拂,枝搖葉<span>顫</span>,似梵音輕吟。我揀一處青石坐下,稍事歇息。看陽光透過枝葉,斑駁光影搖曳石壁,流水聲與風聲相融,似人與佛正輕言交談,一時忘言,只覺得塵世煩憂皆散,心似被清風梵音<span>滌</span>凈,清澈安寧。唐人劉長卿寫龍門石窟的</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伊水搖鏡光,纖鱗如不隔。千龕道傍古,一鳥沙上白”</b><b style="font-size:20px;">的詩句,與這等清幽空靈,正與我此時此刻的心境相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待行至西山之巔,奉先寺豁然眼前,盛唐氣象撲面而來,直擊心魄。盧舍那大佛然端坐正中,十七米高的身軀如山巒般沉穩(wěn)。面相豐潤,氣勢恢宏,眉似彎月,目若朗星。嘴角噙著淡淡的淺笑,沉靜、慈祥、淡然地<span>俯視</span>著我。我一時有些怔住了。我左右看看,游客們都在仰首看“她”,還有的正在默默地叩拜、上香。我換個地方再看向大佛,他仍是那樣<span>地</span>看著我。我不再移換,而是仰首凝望,久久無語對視著“她”——那目光里是一種祥和<span>的邀請,而非俯視</span>;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并非是在笑世間人事,而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坦然與接納。我釋然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據說這盧舍那大佛的面容是依武則天的容貌而雕,但在我看去,千年的風霜早已剝離了任何具體的帝王相,只剩下了“佛”的圓滿。陽光斜照,掠過“<span>他</span>”豐腴的臉頰與肩頭,石質的堅硬在光影中竟顯得柔和溫暖。我忽然覺得,這尊大佛之所以令人震撼,不在于其“高大”,而在于其“親近”。她不是位高高在上的神,而像是位充滿智慧與悲憫的傾聽者。站在她的腳下,所有塵世的喧囂與個人煩憂,仿佛都在那片巨大的靜默中,得到了片刻的撫慰與安放。這或許也就是盛唐的氣度:不怒自威,卻心懷慈悲,以最磅<span>礴</span>的形制,傳遞最入世的情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其實,這尊盧舍那大佛與一代女皇武則天還真有著千<span>絲</span>萬縷的聯系。據記載,唐高宗咸亨三年(672年),武則天曾捐出“脂粉錢二萬貫”資助開鑿龍門石窟。因此,后世就流傳著一個美麗的傳說:盧舍那大佛那含蓄典雅的微笑,正是以武則天為原型雕琢的。是她26歲時的樣貌。因此,在這兒,就不得不說一下大佛“盧舍那”名字的含義。這個名字里,藏著佛的智慧,也藏著一代女皇的心事?!氨R舍那”是梵文Locana的音譯。其最核心、最通行的含義是“智慧廣大、光明普照”。你可以理解為佛的智慧就像太陽的光明,沒有分別、沒有阻礙地照耀一切,破除世間所有的黑暗。而佛具有三個“身體”——即法身、報身和應身。代表著不同的境界和職能:法身佛(毗盧遮那): 代表宇宙的真理和法的本身。是無形無相、永恒不變的本體,好比是“太陽”本身。報身佛(盧舍那): 代表經過累劫修行,證得真理、功德圓滿的“果報身”,是給諸菩薩說法時顯現的莊嚴法相。他是佛的智慧和功德的體現,好比是“陽光”——是太陽發(fā)出的真實光輝。應身佛(釋迦牟尼): 代表佛為了度化世間眾生,隨緣化現的具體形象。比如在古印度出生的釋迦牟尼,他是佛來到我們面前的“<span>應身</span>”。所以,龍門石窟的盧舍那大佛,就是佛祖釋迦牟尼經過無量劫的修行,功德圓滿、證得真理后顯現的“報身相”。這個“光明普照”的名號,就是對其無上智慧和功德的形象化表達——內以智慧之光照破無明,外以慈悲之光普度眾生。當年,武則天捐出兩萬貫脂粉錢開鑿這尊大佛,那盧舍那的“光明普照”之意,恰好與她給自己造的名字——“曌”(讀作<span>z</span>h<span>à</span>o,意為“日月當空,光明普照”)完美契合。可以說,無論大佛的面容是否真的以武則天為原形,這尊“光明普照”的報身佛,都與那位渴望“普照天下”的女皇,在精神上形成了一種跨越時空的呼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時間跑<span>得</span>真快,待我再瀏覽完古陽洞<span>、</span>藥方洞后,經過漫水橋來至東山的時候,已是天過半晌、金鳥西墜了。這東山山路稍緩,龕窟雖不及西山密集,卻別有清幽之境。佛影、水色、山光交織成畫,兩山腳下,伊水蜿蜒,串聯起了千年的時光。想那北朝的清雋,隋唐的雍容,皆刻于石上,隨流水沉淀;無數的匠人、禮佛者、游人往來,終歸身影消散。唯石刻長存,見證著華夏文明的綿延不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站在東山的禮佛臺上,抬眼看向整個伊闕,伊水橫在眼前,把塵世和佛國溫柔地隔開。不由得想起了詩人朱帆的《滿庭芳 . 游洛陽龍門石窟》:</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伊洛長流,晉唐遠逝,但留石窟遺蹤。當年良匠,鑿石奪天工。萬劫殘<span>痕</span>尚在,懸崖上、仙佛凌空。臨江望,香山一脈,猶臥老詩翁。寰中、多少事,天災水旱,人禍兵戎。更火焚緗<span>帙</span>,欄困英雄。歷歷前朝舊跡、興亡史、千載雷同。終須問,黃河清浪,今古有誰逢?</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正是太陽西下,把對岸的整個龍門罩上了一層金輝。遠遠望去,千萬個洞龕在崖壁上明滅閃爍,<span>好</span>似無數雙半闔的眼睛。而奉先寺就在正中央——九尊巨像從山體里生長出來,歷經千年風雨,早已和龍門山融為一體。盧舍那大佛端坐其間,袈裟的褶皺里填滿了智慧和希望。我忽然意識到,這兒才是觀仰的最佳位置和方式 : 不是站在跟前仰望,也不是用手去觸覺那萬佛的信息。而是隔著伊水,隔著塵世的距離。佛在那邊,而我們在這邊…低頭看看腳下的石頭,千萬年來無數人都曾站過:燒香的香客、趕考的舉子、貶謫的官員、辛勞的匠人…都曾站在這里,不同的人生,看著同一尊佛。</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陣風來,水面把陽光揉碎了,金子般的光斑從上游涌來,又向下游散去。有游船劃過,水波漾開,滿河的碎金晃動起來,把對岸的倒影揉成了一團暖黃的光暈。那一刻,萬佛都在水波里活了,隨著漣漪輕輕互禮。盧舍那大佛依然平靜,目光越過其腳下的游人,越過伊河的水波,投向我,也投向我身后的遠山。那目光不熱烈,也不疏離。溫柔又帶著一絲笑意。像秋后暖陽,像一位母親看著孩子<span>。</span>像一位千歲的長者慈祥地看著他腳下長大的村莊。</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呵,我倏忽懂了,龍門最好的風景,不是在其近處,而是在對岸——在對的距離,對的時光,對的方向。風吹過,山上的柏樹在沙沙地響,像古老的磬聲,在耳邊回響……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2026 . 3 . 10日</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