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高鐵在暮色中穿行，窗外，中原大地正一寸寸地隱入蒼茫。我靠在椅背上，手里還攥著那份南陽的地圖，醫(yī)圣祠的位置，我用紅筆圈了又圈，此刻正隨著列車的顛簸輕輕顫動。出發(fā)前計劃得那樣周詳，要為《奮楫者說》里的“行萬里路”寫下最厚重的一章，要循著張仲景的足跡，去觸摸那千年前的仁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朋友在微信里說，到武漢了，何不再往南走走，長沙、上海、南京，都是好去處。我對著屏幕笑了笑，手指慢慢打出那句話：“人生哪能都如愿，萬事但求半稱心?！卑l(fā)送的那一刻，忽然覺得這句話不是回給朋友的，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想起蘇東坡在《觀棋》詩中寫的：“勝固欣然，敗亦可喜?！睎|坡先生一生顛沛，從黃州到惠州，再到儋州，哪一次是如愿的？可他偏偏能在最不如意處找到快活。他懂得在缺憾里尋圓滿，在不完美中見真淳。這樣的人生態(tài)度，怕是我這次出行才真正體味到幾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里住在武漢，江風從窗戶的縫隙里擠進來，帶著水汽和涼意。我翻開隨身帶的《傷寒雜病論》，扉頁上印著張仲景的像，清瘦，目光卻沉靜如水。這位被后世尊為“醫(yī)圣”的人，生活在東漢末年，那個“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的年代。他本可以安安心心做他的長沙太守，卻偏偏“感往昔之淪喪，傷橫夭之莫救”，于是“勤求古訓，博采眾方”，寫出了這部光耀千古的醫(yī)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在燈下想，張仲景寫書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的著作能流傳千年？他想要的，不過是“上以療君親之疾，下以救貧賤之厄”罷了。這算不算如愿？從個人的際遇看，他生逢亂世，自己的家族也因疫病死去三分之二，實在談不上如意?？蓮臍v史的眼光看，他的名字已經(jīng)和中醫(yī)的靈魂連在一起，這又是何等的圓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半稱心”，或許從來就不是消極的妥協(xié)，而是一種更通透的看見。你看見了缺憾，也看見了缺憾背后可能藏著的另一種完整。我反復想象著那祠里的樣子，古柏森森，碑石林立，或許還有后人刻的“醫(yī)門圣地”四個大字。我想象著自己站在仲景的塑像前，深深鞠一躬。那一刻，精神已經(jīng)到過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古人說：“乘興而行，興盡而返?！蓖踝娱嘌┮乖L戴，到了門前卻不進去，旁人問他為什么，他說：“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以前讀這則故事，總覺著有些矯情?，F(xiàn)在卻懂了，真正的興味，在過程里已經(jīng)完足了，見不見戴安道，反而成了次要的事。我去南陽，是為拜謁醫(yī)圣，可這一路上的思索、體悟、與古人精神的往來，難道不已經(jīng)在發(fā)生了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的欲望總是水漲船高的。得了這個，還想那個；到了這里，還想去更遠的地方。永不知足，便永遠在焦慮里?？煞催^來，倘若什么都得到了，事事都如愿了，人生是不是就圓滿了？恐怕也未必。圓滿本身，或許就是最大的缺憾，因為它再沒有向上的空間，再沒有期待的喜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寫《奮楫者說》期間，走了不少地方，也寫了不少文章。每一次出行，都帶著滿心的期待，可真正落筆時，寫出來的總不是最初設(shè)想的那篇。起初以為是遺憾，后來才發(fā)現(xiàn)，那些偏離了計劃的部分，往往成了文章里最生動的章節(jié)。生活大概也是這樣，那些看似不完美的轉(zhuǎn)彎，或許正引你走向另一片未曾預料的風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列車駛過長江大橋，江面寬闊，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我忽然想起一句禪語：“花未全開月未圓，尋花待月思依然。”花全開了，離凋謝就不遠了；月圓了，就要開始缺了。反而是那未全開、未全圓的時候，最有盼頭，最讓人心生溫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行走進那座向往已久的祠時，但我想，帶著更深的領(lǐng)悟去拜謁張仲景，或許比匆匆一見更有意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生哪能都如愿，萬事但求半稱心?！边@話說著好像有些無奈，可你細細品，里面其實有一種歷經(jīng)世事后的達觀。不是不爭了，而是知道有些事不可強求；不是放棄了，而是懂得在現(xiàn)有的一切里看見光亮。就像此刻窗外的月色，雖不是滿月，卻清輝遍野，照著歸途，也照著前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半稱心，便已是稱心。剩下的那一半，留給念想，留給下一次的出發(fā)，也留給生活中那些永遠值得期待的、未完成的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