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盛開

順子

老桃樹就站在那兒，像一位穿粉衣的故人，年輪刻在粗糲的樹皮里，枝干微微佝僂，卻把整樹的花托得高高的。 林子靜得能聽見光落下來的聲音。陽光被枝杈切碎，一縷一縷斜斜地淌在深褐的樹干上，也淌在那些粉得近乎透明的花瓣上。 這棵桃樹，是整片花海里最不肯收斂的那一個。枝條橫斜縱逸，像寫到盡興處的草書，花就密密地綴在筆鋒上，粉得不講道理，也不留余地。 風過處，花瓣簌簌地落，不是凋謝，是換一種方式在飛。地上鋪著薄薄一層落花，混著陳年落葉與新翻的泥土，踩上去軟而微涼。 它就站在那兒，枝干彎而不折，花團錦簇得近乎奢侈。身后是更多相似的樹，一排排、一列列，把路引向遠方，也把春天引向更深處。 小徑窄窄的，兩旁的桃樹把枝條低低地垂下來，在頭頂搭起一座粉白相間的拱門。泥土小路上浮著細碎的落花，踩上去有極輕的窸窣聲，像春在耳畔說悄悄話。 湊近了看，每一片花瓣都薄得透光，脈絡(luò)細如游絲；樹皮上的溝壑卻深而硬朗，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ㄅc樹，嬌艷與滄桑，在同一根枝上共生。 小徑蜿蜒，桃花也跟著蜿蜒。枝條垂得更低了，幾乎要拂過肩頭，花瓣偶爾蹭一下臉頰，微涼，帶一點極淡的甜香。泥土松軟，腳步陷進去一點，又輕輕彈回來。抬頭望去，花枝在頭頂織成一條流動的隧道，盡頭是晴光，是遠山，是春天不肯停步的來路與去路。 桃林盡頭，忽然撞見一片油菜花——明黃潑灑在粉霧之間，像一句突然闖入的活潑詩行。桃花溫婉，油菜花爽利，一個低語，一個朗笑，春便在這冷暖相宜的對照里，活出了層次，也活出了熱鬧。 樹高，花密，天藍得干凈。小徑兩旁的桃樹站得齊整，卻不是刻板的整齊，而是像一群約好了一起赴約的舊友——枝條交錯，花影相疊，連風穿過時，都帶著默契的節(jié)奏。泥土松軟，幾朵小黃花悄悄探頭，不爭不搶，只把春意襯得更真、更實。原來最盛大的春天，未必是喧鬧的，它只是安靜地、篤定地，把美長成一種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