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雨剛停，院里的石桌還沁著水光，我搬把竹椅坐下來，抬頭就看見那株杜鵑——粉白相間的花已悄悄開了幾簇，像誰悄悄寄來的一封未拆的信?；ò赀呂⑽⒕碇袷潜淮猴L輕輕捏過；花蕊細長，頂著一點明黃，在微涼的空氣里靜靜吐納。未綻的花蕾裹在青葉里，紅黃相間，像攥緊的小拳頭，蓄著一股不肯散的勁兒。這花不聲不響，卻總在四月一到，就把我拉回故鄉(xiāng)后山的坡上——那里也有一片杜鵑，開得漫山遍野，紅得燙人，也靜得讓人心顫……</p> <p class="ql-block"> 再近些看，整簇花挨挨擠擠地開著，粉白漸變，不爭不搶，卻自有一股溫軟的力道。葉面浮著水珠，一顫一顫，映著天光，也映著我低頭時的影子。我伸手，沒去碰花，只讓指尖掠過葉緣，涼意沁上來，像小時候赤腳踩過雨后山徑的觸感。原來鄉(xiāng)愁不是轟然一聲的思念，是這濕潤的涼、這熟悉的粉、這不期然撞進眼里的顏色——它不說話，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早認出我。</p> <p class="ql-block"> 花苞還緊著，深紅里裹著淡黃，像未啟封的舊信封，封著山風、溪聲、外婆喚我乳名的尾音。它們簇在枝頭，不急著開，也不怕遲。我忽然就懂了：有些思念，本就不必急著說破；它就停在將綻未綻之間，最是飽滿，也最是妥帖。</p> <p class="ql-block"> 一朵花，正正開在我眼前。粉紅由心向外淡成白，水珠綴在瓣尖，將墜未墜，亮得晃眼。我屏住氣，怕驚了它，也怕驚了自己——這晶瑩剔透的，哪里是露水？分明是隔了千山萬水，終于落下來的一滴輕嘆。</p> <p class="ql-block"> 再一朵，粉得更鮮亮些，白邊像被陽光舔過，花蕊清清楚楚，葉也綠得發(fā)亮。它不低眉，也不仰頭，就那樣立著，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我望著它，忽然笑了：原來故鄉(xiāng)從沒走遠，它只是換了一種樣子，在我窗下，在我檐角，在我每一次低頭又抬眼的間隙里，靜靜開著。</p> <p class="ql-block"> 兩朵并肩而立，一朵白里透粉，一朵粉里透紅，像姐妹倆穿著同色不同深的衣裳。風來，它們輕輕一碰，又各自站穩(wěn)。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和小伙伴蹲在山埂上，一人掐一把杜鵑花吮吸著花蜜的情景——原來最深的鄉(xiāng)愁，有時不過是一場未散場的童年游戲。</p> <p class="ql-block"> 最后一朵，層層疊疊，粉紅里滲著深紅，像把整個春天釀成了酒，又悄悄封存?；ㄈ锷夏屈c黃，是光落下來的印記，也是心尖上不肯熄的火苗。我久久站著，沒說話。院墻不高，風自由來去；杜鵑不語，卻把整座山、整條溪、整個童年，都開進了我此刻的呼吸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慰我一片故鄉(xiāng)情，何須遠行千里？院里這株杜鵑，年年如約，不聲不響，就解了我半生鄉(xiāng)愁。此時此景賦首小詩云：</p><p class="ql-block"> 少年拾柴山間走，</p><p class="ql-block"> 三月杜鵑滿枝頭。</p><p class="ql-block"> 慰我一片故鄉(xiāng)情，</p><p class="ql-block"> 院里杜鵑解鄉(xiāng)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