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天是陰著的，薄薄的一層云，潤潤地罩著。我坐在蔡江南岸桂花林山坡的石頭上，對著那段殘墻出神。風(fēng)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只在草尖上悄悄地走過。</p><p class="ql-block">忽然，仿佛聽見有人說話。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從墻縫里滲出來的。</p><p class="ql-block">“你又長了一片新葉?！?lt;/p><p class="ql-block">是墻的聲音罷？沉沉的，啞啞的，像一位上了年紀(jì)的老人。</p><p class="ql-block">“是的。”另一個聲音細(xì)細(xì)的，嫩嫩的，帶著些歡喜，“今早剛展開的。你看，就在你左肩那里?！?lt;/p><p class="ql-block">我順著那聲音看去——果然，一片新葉嫩得幾乎透明，在陰陰的天光里泛著淡淡的綠意。</p><p class="ql-block">“看見了。”墻說，聲音里帶著些笑意，“你很努力?！?lt;/p><p class="ql-block">“是你讓我長的?！迸郎交⒌穆曇糨p輕的，“你把縫給我，把面給我，我才有地方扎根，有地方攀爬。”</p><p class="ql-block">墻沉默了一會兒。</p><p class="ql-block">“可我已經(jīng)老了。”它說，“你看我，白灰都剝落了，雨痕一道一道的，像臉上的皺紋。瓦也塌了幾處，墻根都松動了。這樣的我，能給你什么呢？”</p><p class="ql-block">“你已經(jīng)給了我很多了。”</p><p class="ql-block">“不過是些殘破的身子罷了?！?lt;/p><p class="ql-block">爬山虎的藤輕輕地顫了顫，像是在搖頭。</p><p class="ql-block">“你不知道?！彼f，“這山坡上，石頭是冷的，樹干是滑的，只有你，粗糙，卻溫暖。你的每一條裂縫，都是我的路；你的每一處凸起，都是我的臺階。我靠著這些，才能一節(jié)一節(jié)地往上長?！?lt;/p><p class="ql-block">風(fēng)來了，墻頂?shù)膸灼萃咻p輕地響。</p><p class="ql-block">“可我只能給你這些——裂縫，凸起，和一面快要倒下的墻?！?lt;/p><p class="ql-block">“這就夠了?！迸郎交⒌穆曇魣远ㄆ饋?，“你不知道，有了這些，我才能看見更遠(yuǎn)的地方。你看——”</p><p class="ql-block">它的葉子微微轉(zhuǎn)動，朝向遠(yuǎn)處。</p><p class="ql-block">“我現(xiàn)在能看見江面了。早上有白鷺飛過，傍晚有漁船回來。這些，都是你給我的?！?lt;/p><p class="ql-block">墻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開口：</p><p class="ql-block">“可如果沒有你，我大約早就被人推倒了罷。一塊破墻，立在坡上，礙事得很?！?lt;/p><p class="ql-block">“所以你也要好好站著?！迸郎交⒄f，“你倒了，我去哪里呢？”</p><p class="ql-block">墻輕輕地震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嘆了口氣。</p><p class="ql-block">“是啊，我得好好站著。”它說，“你靠著我的時候，我也靠著你了。”</p><p class="ql-block">雨絲細(xì)細(xì)地飄起來了，潤潤的，像霧。</p><p class="ql-block">爬山虎的葉子在雨里更綠了，綠得發(fā)亮。它把幾片葉子輕輕貼在墻上，像是要替墻擋些雨水。</p><p class="ql-block">“你的葉子很嫩?！眽φf，“雨大了，別硬撐著。”</p><p class="ql-block">“不礙事。”爬山虎說，“你替我擋了那么多年的風(fēng)，這點(diǎn)雨算什么?！?lt;/p><p class="ql-block">它們便都不說話了。</p><p class="ql-block">雨細(xì)細(xì)地下著，墻靜靜地立著，爬山虎靜靜地綠著。在這陰陰的春日里，在這無人的山坡上，它們就這么相互靠著，誰也不嫌棄誰，誰也不離開誰。</p><p class="ql-block">我坐在石頭上，看了許久，聽了許久。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心里卻暖暖的。</p><p class="ql-block">站起來要走時，又聽見爬山虎細(xì)細(xì)的聲音：</p><p class="ql-block">“明天，我還會長一片新葉?！?lt;/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墻說，“我一直都知道?！?lt;/p><p class="ql-block">我慢慢地走了?；仡^望時，那墻，那藤，都籠在一片雨霧里，像一幅淡淡的水墨，安安靜靜地，在那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