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二十章 棋局</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浙東古城。</p><p class="ql-block">初秋的一個午后，陽光斜斜穿過“東瀛料理 長谷川”二樓雅室的木格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細(xì)細(xì)碎碎的，像被誰打碎了的銅鏡，一片一片散落在深色的榻榻米上。店內(nèi)飄散著淡淡的檀香和未散盡的生魚片腥氣，兩股味道攪在一起，說不清是雅致還是古怪。窗外偶爾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還有黃包車夫跑過石板路時車轱轆咕嚕嚕的聲響——浙東古城的煙火氣，被這間日本料理店的木門嚴(yán)嚴(yán)實實地隔在了外面，像是兩個世界。</p><p class="ql-block">長谷川一郎跪坐在榻榻米上，身姿筆直，像一截插在刀鞘里的刀。身上深藍(lán)色的和服袖口繡著精細(xì)的圖案——三片銀杏葉疊在一起，紋路絲絲分明，每一針都透著講究。他端起青瓷茶盞，先舉到眼前看了看釉色，又湊近鼻尖聞了聞碧螺春的香氣，這才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小口。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可他喝起來的樣子不在品茶，倒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一種宣告這里由他作主的儀式。</p><p class="ql-block">在他對面的偽警察局局長劉明德，則顯得局促許多。他跪坐不住，干脆盤著腿，可那身厚重的偽警制服綁手綁腳的，怎么坐都不舒服。他的額頭上沁出細(xì)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卻不敢伸手去擦。桌上擺著精致的和果子，他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兩只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xué)生似的。</p><p class="ql-block">“劉桑，這次多謝了?！遍L谷川一郎放下茶盞，用流利的中文說道。他的聲音平靜溫和，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可那溫和底下藏著的東西，劉明德聽得出來——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是主子對奴才說話時才有的語氣。</p><p class="ql-block">劉明德連忙躬身，幾乎將額頭抵到矮桌上。他聽見自己的骨頭嘎巴響了一聲——這把老骨頭，跪了不到小半個時辰就開始叫喚了?！伴L谷川先生放心，屬下一定安排妥當(dāng)。肖燦雄，我會好好考察，及時向您報告?！?lt;/p><p class="ql-block">“很好?！遍L谷川一郎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只錦袋，輕輕推到劉明德面前。錦袋是藏青色的，口上用紅絲繩扎著，鼓鼓囊囊的，落在桌上的時候發(fā)出沉悶的一聲響——那是銀元碰上桌面的聲音。</p><p class="ql-block">劉明德的手微微顫抖著接過錦袋，沉甸甸的觸感讓他眼中閃過貪婪的光，那光，亮得幾乎壓不住，像餓了三天的狗見了骨頭。他匆匆起身告辭，弓著腰后退著離開了雅室，木屐踩在樓梯上發(fā)出急促的咚咚聲，像有人在敲鼓。</p><p class="ql-block">木門輕輕合上，室內(nèi)只剩下長谷川父女二人。</p><p class="ql-block">窗外安靜了片刻，又響起日本兵吆喝的聲音。長谷川一郎起身走到窗前，掀開竹簾一角。街道對面，一個賣棒棒糖的老漢正被兩個日本兵推搡著，竹籃子打翻了，花花綠綠的棒棒糖撒了一地。老漢蹲下去撿，一個日本兵一腳踩碎了幾顆，糖渣子濺得到處都是。老漢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終究沒敢開口。遠(yuǎn)處東門城樓上，太陽旗在秋風(fēng)中無力地垂著，旗角偶爾被風(fēng)掀起，又軟塌塌地落下來，像一塊沾了污漬的抹布。</p><p class="ql-block">長谷川一郎放下竹簾，回到座位坐下。</p><p class="ql-block">“父親，我們真的要信任那個中國人嗎？”一直跪坐在角落陰影中的年輕女子輕聲問道。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珠子落在玉盤上。她便是長谷川秀子，化名張子秀。她穿一襲素色旗袍，頭發(fā)在腦后挽了個簡單的髻，眉目清秀，皮膚白皙，乍一看，就是個普通的中國女學(xué)生。只是那雙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她這個年紀(jì)該有的樣子。</p><p class="ql-block">長谷川一郎沒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盞，又啜了一口茶，茶已經(jīng)涼了，他卻像沒感覺似的?！靶湃?？”他冷笑一聲，將茶盞擱回桌上，那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我們只信任控制和利益。劉明德這樣的人，貪生怕死，貪財好利，最容易控制。至于那個肖燦雄……”他抬起眼睛看著女兒，目光像兩把鈍刀子，不快，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只是一個棋子。用完了，隨時可以丟棄?！?lt;/p><p class="ql-block">秀子垂下眼簾。她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跪坐在那里，像是在等父親繼續(xù)往下說。</p><p class="ql-block">長谷川一郎卻沒有再說下去。他拿起桌上的一把小銀剪，慢慢地修剪指甲，一刀一刀的，很仔細(xì)。房間里只剩下銀剪碰上指甲發(fā)出的咔咔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fēng)聲。</p><p class="ql-block">秀子知道，父親這是在等她開口。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涂蔻丹，干干凈凈的。這雙手，可以端茶倒水，可以握筆寫字，可以在鋼琴上彈出流暢的曲子，也可以在一秒鐘之內(nèi)要了一個人的命。</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七年前，在上海。那時她還只是個普通的中學(xué)生，梳著兩條辮子，穿著校服，每天背著書包去上學(xué)。她喜歡在放學(xué)路上買一串糖葫蘆，然后邊吃邊走到弄堂口逗那只三花貓；晚上入睡前，在日記本上寫一些現(xiàn)在想起來幼稚得可笑的心事。父母在上海經(jīng)商，她跟著父母生活，日子過得平靜而安穩(wěn)。她從不關(guān)心父親除了生意，還在做什么，也不在意家里總是有陌生人來來往往。她只知道，父親對她很好，從不打罵她，還給她請了鋼琴老師。</p><p class="ql-block">直到那日晚上父親跟著一個人出去，次日回來時，他臉色鐵青，像是老了十歲。他在客廳里坐了很久，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秀子不敢問，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后來父親抬起頭看著她，說了一句她永遠(yuǎn)都忘不了的話：“我們要回日本了，為天皇出大力的時候到了?！?lt;/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七年，是秀子不愿回憶卻又刻骨銘心的時光。</p><p class="ql-block">東京郊外，那所沒有名字的間諜學(xué)校隱藏在茂密的杉樹林中。從外面看，就是一片普通的林子，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勺哌M(jìn)去，過了三道崗哨，才會看見那些低矮的灰色建筑。房子建得很結(jié)實，窗戶卻開得很小，即使是大白天，走廊里也昏暗得像黃昏。</p><p class="ql-block">秀子還記得入校第一天的情景。三十個年輕男女站成一排，教官小野寺站在他們面前，背著手，目光如刀，從每個人臉上刮過去。“從今日起，你們過去的身份已經(jīng)死了?！毙∫八碌穆曇舯涞孟穸斓蔫F條，“你們將學(xué)習(xí)如何成為另一個人。如何獲取情報，如何接近目標(biāo)，如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女學(xué)員，“如何運用你們的身體和情感作為武器。”</p><p class="ql-block">秀子的編號是十七。她在那里學(xué)習(xí)了三年。三年里，她學(xué)會了近身格斗、密碼學(xué)、跟蹤與反跟蹤、暗殺、毒藥配制。她在黑屋里拆裝過無數(shù)次手槍，閉著眼睛都能把零件裝回去。她在訓(xùn)練場上跑過無數(shù)個五公里，腳底磨出的繭子一層疊一層。她還學(xué)會了如何在一杯茶里下毒而不被人發(fā)現(xiàn)，如何在十步之內(nèi)用一根鋼絲取人性命。</p><p class="ql-block">最難的課程，是如何引誘和操控男人。教官從歌舞伎町請來最當(dāng)紅的藝伎教授她們儀態(tài)。那位藝伎叫美代，四十多歲，風(fēng)韻猶存，走路的姿態(tài)像風(fēng)吹柳枝。她教她們?nèi)绾巫?、如何站、如何走路、如何微笑、如何用眼角余光看人。美代說：“男人是視覺動物，你不需要最美，但你要讓他們覺得你最美。”</p><p class="ql-block">三年時間里，她學(xué)會了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低下頭，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抬起眼睛看人，學(xué)會了讓自己的聲音在不同的場合有不同的溫度。她知道什么樣的微笑會讓人放松警惕，什么樣的眼神會讓男人心跳加速。</p><p class="ql-block">那里最殘酷的課程要數(shù)如何殺人了。教官從監(jiān)獄里提來死囚，蒙上眼睛，綁在椅子上，讓她們一個個上去練手。第一次用鋼絲勒住那個男人的脖子時，秀子的手抖得像篩糠。那個男人被蒙著眼睛，嘴里塞著布團(tuán)，發(fā)不出聲音，只能從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悶響，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掙扎。秀子覺得那根鋼絲像要割進(jìn)自己的手掌里，血從指縫里滲出來，分不清是那個男人的還是她自己的。</p><p class="ql-block">她終于松了手，退后兩步，蹲在地上吐了出來。</p><p class="ql-block">教官小野寺一見，馬上走過來一把揪住她的頭發(fā)，把她的臉抬起來。他的眼睛離她只有幾寸遠(yuǎn)，呼出的氣噴在她臉上，帶著煙草的苦味?！跋胂肽暇∠胂肽切┑挚够受姷闹侨?！他們都是豬，是螻蟻！你殺的不是人，是豬！”</p><p class="ql-block">“啪！”秀子被結(jié)結(jié)實實扇了一耳光，半邊臉火辣辣地疼。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打她，而且打的是她的臉。她咬緊牙關(guān)，沒有哭。</p><p class="ql-block">那日晚上，她躺在硬板床上，聽著隔壁宿舍傳來的壓抑哭聲。有人在被子里小聲地哭，哭得斷斷續(xù)續(xù)的，像被掐住脖子的貓。秀子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面有一條裂縫，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干涸的河。她想，不知道明日自己還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個地方。</p><p class="ql-block">有些學(xué)員受不了這樣的訓(xùn)練，試圖逃跑。第二天他們的床鋪就空了。沒有人說他們?nèi)チ四睦?，也沒有人問。有人說被送去了前線，有人說被處理掉了。</p><p class="ql-block">秀子不敢問，只是更加努力地訓(xùn)練。她的射擊成績從不及格到全優(yōu)。她學(xué)會了用左手射擊，學(xué)會了在移動中射擊，學(xué)會了在黑暗里憑聲音判斷目標(biāo)的位置。她的中文發(fā)音從略帶東京口音變成了純正的上海腔，甚至還能說幾句地道的寧波話。她知道寧波人管“吃飯”叫“喫飯”，管“小孩”叫“小寧”，管“哪里”叫“阿里”。這些細(xì)節(jié)，都是她在無數(shù)次練習(xí)中打磨出來的。</p><p class="ql-block">三年后，她成了另一個人。她不再是那個天真單純的張子秀了。她是長谷川秀子，一名冷血、技能全面的日本特工。她的檔案上寫著：擅長偽裝、精通多地方言、射擊成績優(yōu)異、心理素質(zhì)穩(wěn)定。檔案的最后一頁，用小字寫著：可執(zhí)行暗殺、策反、情報收集等各類任務(wù)。</p><p class="ql-block">來古城前一日，父親悄悄來看她。多年未見，父親蒼老了許多，背也有些駝了。他的頭發(fā)白了大半，眼角布滿了皺紋，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像老樹根。秀子幾乎認(rèn)不出他。她記得小時候在上海，父親總是穿著筆挺的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走起路來腰板挺得直直的?？涩F(xiàn)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佝僂的老人。</p><p class="ql-block">父女倆在一間小茶室里見了面。茶室很簡陋，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上的白漆有些地方已經(jīng)剝落了。秀子給父親倒了杯茶，茶是粗茶，杯子也是普通的瓷杯，上面印著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靶阕?，任務(wù)已經(jīng)下來了?！遍L谷川一郎壓低聲音，眼睛朝四周看了看，確認(rèn)沒有旁人才繼續(xù)說，“我們?nèi)フ銝|古城。你的目標(biāo)是四明山清風(fēng)寨的首領(lǐng)，李山虎?！?lt;/p><p class="ql-block">秀子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控制情緒，這是一名間諜的入門素質(zhì)。喜怒不形于色，才是合格的間諜。</p><p class="ql-block">“皇軍占領(lǐng)了半個浙江，但新四軍已經(jīng)挺進(jìn)浙東，在四明山建立了根據(jù)地?！备赣H繼續(xù)道，聲音壓得很低“他們的勢力越來越大，目前正計劃收編山區(qū)的本地抗日武裝和土匪。清風(fēng)寨是目前四明山里最大、也是最強的一支武裝，其首領(lǐng)李山虎武功高強，在山里很有號召力。要是他歸順了新四軍，將嚴(yán)重威脅皇軍對浙東的控制。你的任務(wù)是打入清風(fēng)寨，破壞新四軍對他們的收編，最好能讓李山虎投靠皇軍。如果不行……”父親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p><p class="ql-block">“我明白了?！毙阕悠届o地說。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p><p class="ql-block">長谷川一郎看著女兒，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他想起七年前在上海，女兒還是個愛哭的小姑娘。有一次她在弄堂口撿到一只受傷的小鳥，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給它包扎，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那只小鳥最終還是死了，女兒哭了一整天，連飯都不肯吃?？涩F(xiàn)在坐在他面前的這個女子，眼神冷靜，舉止得體，說起殺人像說起吃飯一樣平常。他不知道，他該欣慰還是悲哀。</p> <p class="ql-block">窗外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粗糲而沙啞，像兩塊砂紙在摩擦。秀子從回憶中抽身出來，起身為父親續(xù)茶。她提壺的手很穩(wěn)，水流細(xì)而均勻，剛好倒到七分滿就收了手。動作優(yōu)雅流暢，完全符合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日本女子的儀范。“父親，我什么時候動身？”</p><p class="ql-block">“三日后。”長谷川一郎回到座位，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地圖，在桌上展開，“劉明德會安排你出現(xiàn)在四明山腳下的小王村。據(jù)情報，清風(fēng)寨的人經(jīng)常在那里采購物資。記住，你的背景故事要滴水不漏：張子秀，上海人，父親是小學(xué)教師，死于日軍轟炸。你曾經(jīng)在上海上學(xué)，后來獨自逃難至此，投奔遠(yuǎn)親，卻發(fā)現(xiàn)親戚已搬走，不得已流落山村。”</p><p class="ql-block">秀子點頭。這些細(xì)節(jié)她已經(jīng)背了無數(shù)遍，甚至在睡夢中都能倒背如流。她連那個虛構(gòu)的“父親”的名字、生日、喜好都編好了，甚至準(zhǔn)備了一張泛黃的“全家福”——那是情報處的人專門偽造的，照片上的“父親”戴著眼鏡，穿著長衫，看起來確實像個體面的教書先生。</p><p class="ql-block">“你的目標(biāo)李山虎，今年二十四歲，原是四明山里劍山道觀的道士，五年前殺了人上山落草。他性格豪爽，重義氣，但也多疑。清風(fēng)寨現(xiàn)在有三百多人，是四明山里最大的幾股綠林武裝之一。”長谷川一郎從懷中取出一張模糊的照片，遞給秀子。</p><p class="ql-block">照片是用望遠(yuǎn)鏡頭偷拍的，畫質(zhì)很差，但依稀能看出是個年輕男子。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嘴唇微微抿著，透著一股不服輸?shù)膭蓬^。他穿著一件對襟的粗布衣裳，腰間別著一把駁殼槍，站在一棵松樹下，背景是連綿的山巒。</p><p class="ql-block">秀子盯著照片看了片刻，然后閉上眼睛，將這張臉刻在腦海里。眉毛的形狀，眼睛的距離，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她要把這些細(xì)節(jié)都記住，記到骨子里去。這是她在學(xué)校學(xué)的第一課：了解你的目標(biāo)，就像了解你自己。</p><p class="ql-block">“接近他需要耐心。”長谷川一郎提醒道，“不要急于求成。你的優(yōu)勢是年輕、純潔，還有你的中國人身份。記住你在學(xué)校學(xué)的：男人最放不下的是柔弱中帶著堅韌的女子，是看似需要他保護(hù)實則能與他并肩的女子?！?lt;/p><p class="ql-block">秀子再次點頭。她在學(xué)校的最后三個月，專門學(xué)習(xí)如何扮演這類角色。教官甚至請來了心理學(xué)教授，分析中國男性的心理特點。那位教授姓山本，是個禿頂?shù)男€子老頭，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像個老學(xué)究?！爸袊腥耸軅鹘y(tǒng)觀念影響，既有大男子主義的一面，又有強烈的保護(hù)欲?！鄙奖窘淌谕屏送蒲坨R，慢吞吞地說，“要利用這種矛盾。既要表現(xiàn)得需要保護(hù)，又要偶爾展現(xiàn)獨立堅強的一面，激起他們的征服欲和尊重。你不能太強，太強會讓他們防備；你也不能太弱，太弱會讓他們輕視。要像水一樣，看似柔軟，卻能滲透一切?！?lt;/p><p class="ql-block">秀子把這些話都記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還有一件事?！遍L谷川一郎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新四軍派往清風(fēng)寨的代表，叫高順。五十歲左右。如果可能，最好能獲取他的信任，甚至通過他獲取新四軍在浙東組織的情報?！?lt;/p><p class="ql-block">秀子微微皺眉：“同時應(yīng)付李山虎和高順，風(fēng)險會不會太大？”她不是害怕風(fēng)險，她在學(xué)校學(xué)的就是怎么在風(fēng)險中生存。她只是覺得，目標(biāo)太多太分散，反而可能什么都做不成。這是她在學(xué)校里學(xué)到的另一條原則：集中力量，各個擊破。</p><p class="ql-block">“所以需要格外謹(jǐn)慎?！遍L谷川一郎說，“肖燦雄很快就要到了。如果他靠得住，就讓他與你聯(lián)手。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你的首要任務(wù)是破壞新四軍對清風(fēng)寨的收編。次要任務(wù)是獲取新四軍情報。如果情況危急，允許使用任何手段，包括清除目標(biāo)?！?lt;/p><p class="ql-block">“包括李山虎？”秀子問。</p><p class="ql-block">“包括李山虎?！遍L谷川一郎的目光冷硬如鐵，像刀鋒一樣閃著寒光，“如果無法爭取，就除掉他。一個群龍無首的土匪武裝，對新四軍的價值就會大減。”他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記事本，翻開查了幾頁，手指在紙頁上慢慢移動，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東西，“你我之間有兩個聯(lián)絡(luò)通道。到清風(fēng)寨后，你可跟一個叫二癩子的中年男人聯(lián)絡(luò)。他是我在那兒發(fā)展的一個線人。跟他聯(lián)絡(luò)的暗號是：今日溪溝里的水清了嗎？答：還沒有，半清半混的，不能用來做飯?！?lt;/p><p class="ql-block">秀子默默記下暗號。她在學(xué)校里學(xué)過記憶術(shù)，這種程度的暗號對她來說不算什么。</p><p class="ql-block">“二癩子是李山虎從黑龍寨帶出來的，現(xiàn)在擔(dān)任山寨的采買，進(jìn)出方便?！遍L谷川一郎繼續(xù)道，“為方便聯(lián)絡(luò)，我在李家坑安插了專門跟二癩子接頭的人，還配了一小隊幫手。另外，我還在清風(fēng)寨附近安排了人，配了電臺，以便緊急情況下跟你取得聯(lián)系。你只要聽到三聲布谷鳥叫，便去秘密聯(lián)絡(luò)點取我的指令。你若要傳遞緊急情報，把情報放在秘密聯(lián)絡(luò)點，再學(xué)三聲布谷鳥叫就行。”</p><p class="ql-block">秀子點頭：“記下了。”</p><p class="ql-block">“還有，”長谷川一郎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分，“我已派一個連滲透清風(fēng)寨。這個連的連長叫謝遇，是李計勛的手下。你知道的，李計勛是新到任的古城警備團(tuán)團(tuán)長，李山虎的殺父仇人?！彼D了頓，讓這個名字在空氣中多停留了一會兒，“在清風(fēng)寨，如果你的計劃失敗，謝遇就會配合你殺掉李山虎，控制清風(fēng)寨?！?lt;/p><p class="ql-block">他的聲音壓低成氣音，將跟謝遇聯(lián)系的地點、方式跟秀子作了交代。那些細(xì)節(jié)瑣碎而具體，秀子一一記在心里，像在腦子里畫了一張地圖。</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父親，我還有一個問題?！毙阕拥雀赣H說完，才開口問道，“肖燦雄這個人，您打算怎么處理？”</p><p class="ql-block">長谷川一郎看了女兒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東西，有審視，有警告，還有一些秀子讀不懂的情緒。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已經(jīng)涼透了，他卻像沒覺著似的，慢慢咽下去，這才開口，聲音提高不少：“肖燦雄的事，我自有安排?！彼f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可秀子知道，父親越是說得輕描淡寫，事情就越重要。這是他的習(xí)慣——重要的事，從不掛在臉上。</p><p class="ql-block">長谷川一郎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像是在撫摸什么珍貴的東西?！靶阕樱阋詾槲易屇憬o肖燦雄寫信，只是出于同窗情誼？”</p><p class="ql-block">秀子沒有回答。她知道父親不是在問她，而是在引出下面的話。</p><p class="ql-block">“的確，張子秀——這個肖燦雄昔日的同桌——你寫信邀請他去古城，又不厭其煩地為他的工作安排奔走，并不是出于什么同窗情誼?！遍L谷川一郎的聲音慢了下來，一字一句的，像是在給女兒上課，“你自己心里也清楚，這些舉動背后，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wǎng)?！?lt;/p><p class="ql-block">秀子不語，只是看著他說。因為這些，她心里清楚。</p><p class="ql-block">“首先，肖燦雄是四明山人?！遍L谷川一郎豎起一根手指，“這一點至關(guān)重要。四明山方圓數(shù)百里，山高林密，溝壑縱橫，外人進(jìn)去了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別說找到清風(fēng)寨的所在?？尚N雄不一樣，他在那里長大，哪座山上有廟、哪條溝里有水、哪條路能通到山頂，他都一清二楚。這樣一個人，對任何想在四明山里做事的人來說，都是難得的向?qū)??！?lt;/p><p class="ql-block">他頓了頓，又豎起第二根手指：“但更重要的，他是李山虎的過命兄弟?！?lt;/p><p class="ql-block">秀子從父親的調(diào)查材料里讀到過肖燦雄和李山虎的事。李是肖的救命恩人，小時候一起看老虎，少年時結(jié)拜兄弟，進(jìn)道觀靜修三年，然后一個去上海上學(xué)，一個上山落草，這么多年過去了，那份情誼居然還在。這在中國人嘴里叫“過命的交情”。她不太懂這種感情，但她知道，這種感情可以利用——如果能通過肖燦雄影響李山虎，那比她直接去接近李山虎要容易得多。</p><p class="ql-block">“為收服李山虎，”長谷川一郎的聲音又壓低了，“我的計劃分三步。第一步，美人計。這是你自己的任務(wù)。你要接近李山虎，獲取他的信任，最好能讓他對你產(chǎn)生感情。”他看著女兒，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一個男人如果對一個女人動了心，防備就會松懈，判斷就會出錯，會跟她走，甚至?xí)樗?。這是最基本的人性弱點?！?lt;/p><p class="ql-block">秀子沒有說話。這些她在學(xué)校都學(xué)過。</p><p class="ql-block">“第二步，立標(biāo)桿。”長谷川一郎的聲音平穩(wěn)得像在念一份文件，“這是肖燦雄的用處。讓他成為吃皇糧的人，讓他跟皇軍合作，讓他成為李山虎的榜樣。中國人講究‘榜樣的力量’，如果李山虎最信任的兄弟都選擇了跟皇軍合作，他就會覺得這條路是對的，是走得通的。到時候，再通過肖燦雄去勸說李山虎，事半功倍?！?lt;/p><p class="ql-block">秀子想起自己在給肖燦雄的信里刻意提到工作的事。她知道肖燦雄在上海教書薪水微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而古城這邊，警察局司法文書科一個科員的薪水是上海的三倍——這些都是父親通過劉明德安排的。一個窮教書匠，突然有人給他介紹一份好工作，他沒有理由拒絕。更何況，介紹人是當(dāng)年的同桌，是他曾經(jīng)有過好感的女子。</p><p class="ql-block">“第三步，斷后路?！遍L谷川一郎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里多了一絲冷意，“殺掉李山妹，嫁禍給新四軍?！?lt;/p><p class="ql-block">秀子的眼皮跳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李山妹是李山虎的姐姐，在李家坑開茶鋪，明面上是開茶鋪的，暗地里卻給新四軍傳遞情報?！遍L谷川一郎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這件事，我們的情報網(wǎng)已經(jīng)查實了。李山虎雖然還沒跟新四軍合作，但他姐姐在幫新四軍做事，這就是一條紐帶，一條隨時可能把李山虎拉到新四軍那邊去的紐帶。要斬斷這條紐帶，最徹底的辦法就是殺了李山妹，還要冒充新四軍去干這件事。李山虎一旦知道是新四軍殺了他姐姐，這輩子都不可能跟新四軍合作。到那時候，他要么跟皇軍合作，要么繼續(xù)當(dāng)他的土匪，但絕不可能倒向共產(chǎn)黨?！?lt;/p><p class="ql-block">秀子點了點頭。這個計劃環(huán)環(huán)相扣，每一步都踩在人的軟肋上。</p><p class="ql-block">“所以，”長谷川一郎看著女兒，“現(xiàn)在你明白肖燦雄的分量了？他不是你的老同學(xué)，他是我們計劃里關(guān)鍵的一顆棋子。”</p><p class="ql-block">“我明白。”秀子說。</p><p class="ql-block">“你不明白?！遍L谷川一郎的語氣突然嚴(yán)厲起來，“你以為你明白，其實你不明白。你知道這個肖燦雄是誰嗎？七年前，你在上海明德中學(xué)讀書時，我就注意到這個人了?！?lt;/p><p class="ql-block">秀子抬起頭，看著父親。</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我讓你注意班上的同學(xué)，你跟蹤了他一段時間，回來報告說：這個人來自浙江四明山，有一個叫李山虎的結(jié)拜兄弟，父親加入了青幫，在碼頭做工，有一個思想頗為激進(jìn)的要好老師，還有一個給青幫老大做貼身保鏢的義父。”長谷川一郎的目光像兩把錐子，釘在女兒臉上，“你忘了？”</p><p class="ql-block">秀子搖了搖頭。她沒有忘。那些事情是她親自調(diào)查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記在腦子里。</p><p class="ql-block">“我當(dāng)時讓人繼續(xù)調(diào)查了一段時間，沒有發(fā)現(xiàn)肖燦雄為激進(jìn)組織做事，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他從事反日活動。一個鄉(xiāng)下出來的窮學(xué)生，老老實實讀書，本本分分做人，沒什么特別的地方，我也就漸漸把這個人放下了。”長谷川一郎冷笑一聲，面露得意，“可誰能想到，七年之后，這個人又出現(xiàn)在我們的視野里?！?lt;/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女兒。窗外的光線透過竹簾的縫隙照進(jìn)來，在他的和服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條紋。</p><p class="ql-block">“這次情況不同了。我接到命令：收編清風(fēng)寨，破壞新四軍的收編計劃。任務(wù)的關(guān)鍵是李山虎。而李山虎最信任的人，就是肖燦雄?！彼D(zhuǎn)過身，看著女兒，“我便動用上海的力量，預(yù)先調(diào)查了肖燦雄的現(xiàn)況。調(diào)查結(jié)果讓我很滿意：肖燦雄現(xiàn)在在上海教書，沒有參加任何政治組織，沒有任何反日活動記錄，就是一個安分守己的教書匠。這樣的人最好控制——沒有堅定的立場，沒有過硬的背景，給點好處就能拉過來，拉不過來也能輕松滅掉?！?lt;/p><p class="ql-block">他走回座位，重新跪坐下來，與女兒面對面。“所以我才讓你給他寫信?！彼f，“信的內(nèi)容是我和你一起斟酌過的。不能太熱情，也不能太冷淡；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太隨意。要像是一個老同學(xué)多年不見后的自然問候，順便提一下工作的事，順便提一下古城的情況，一切都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信寄出去之后，我們就開始等。”</p><p class="ql-block">“等什么？”秀子問。</p><p class="ql-block">“等劉明德的消息?！遍L谷川一郎說，“你給肖燦雄寫信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察，要等他來了之后才開始。他這個人，如果可靠，就讓他參加到計劃中來，當(dāng)一顆有用的棋子；如果不可靠，就滅掉，不能讓他壞了大事。就是這么簡單?！彼闷鹱郎系男°y剪，又開始修剪指甲。咔、咔、咔，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 </p><p class="ql-block"> 秀子問：“問題是，怎么判斷他靠不靠得??？”</p><p class="ql-block">“這就要看劉明德的手段了。劉明德這個人，膽小、貪財、沒什么大本事，但勝在聽話。這種人最好用，也最容易控制。只要給錢，讓他干什么都行。這次把肖燦雄的事交給他去辦，一來是看看他的能力，二來也是給他一個表現(xiàn)的機會。如果辦得好，以后還可以多用用；如果辦不好，那就說明這個人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不值得再花心思?！彼雁y剪放在桌上，發(fā)出一聲輕響。“我從來不著急。做我們這一行的，耐心比什么都重要。獵物不會自己送上門來，你得等，等到時機成熟，等到獵物放松警惕，才能一擊即中。”</p> <p class="ql-block">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竹簾的縫隙，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霸诘鹊倪@段時間里，我也沒閑著。我把肖燦雄的所有材料又翻出來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老鷹盯著地上的兔子一樣仔細(xì)。材料不算多，但足夠我了解這個人：二十四歲，浙江四明山人，曾在上海明德中學(xué)讀書，成績中上，性格溫和，不善交際，沒有不良嗜好，目前在上海一所中學(xué)教國文，月薪微薄，生活清苦。現(xiàn)在給他一個警察局司法文書科的差事，薪水翻三倍，他沒有理由拒絕。到時候，若他被證實可信的話，我還要給他個官做做，做給李山虎看看?！?lt;/p><p class="ql-block">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斑@樣一個年輕人，在上海那種花花世界里混了幾年，還保持著干凈的身世和清白的名聲，要么是真的老實本分，要么就是藏得太深。我傾向于前者——我在這一行干了大半輩子，看人還是有幾分把握的?！彼男θ萃蝗皇樟嘶厝ィ褚话训恫寤厍世??！暗覐牟幌嘈湃魏稳耍幌嘈胖袊?。”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落在空氣里，卻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p><p class="ql-block">秀子沒有說話。她知道父親在中國生活了二十多年，這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是二十多年的經(jīng)歷磨出來的。</p><p class="ql-block">“中國人，”長谷川一郎慢慢地說，“你對他好，他未必對你好；你給他好處，他未必領(lǐng)情；你信任他，他隨時可能背叛你。只有利益才是最可靠的紐帶，只有控制才是最有效的手段。對中國人，只有利用，沒有相信?！彼粗畠海抗饫镉幸环N說不清的東西——是警告，是教誨，還是一種過來人的滄桑？“所以，肖燦雄這顆棋子，等劉明德的消息到了，我就知道該怎么用了?！?lt;/p><p class="ql-block">秀子沒有接話。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握了一下，又松開了。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可如果仔細(xì)看，會發(fā)現(xiàn)她的指甲已經(jīng)掐進(jìn)了掌心的肉里。</p><p class="ql-block">長谷川一郎沒有注意到這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掀開竹簾一角。外面的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了，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日本兵的巡邏隊又走過一趟，皮靴聲由遠(yuǎn)及近，又由近及遠(yuǎn)，消失在古城的暮色里。</p><p class="ql-block">“三天后出發(fā)。”他頭也不回地說，“回去準(zhǔn)備準(zhǔn)備吧?！?lt;/p><p class="ql-block">像說起吃飯一樣平常。他不知道，他該欣慰還是悲哀。</p><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秀子行了一禮，起身離開。她走到門口時，長谷川一郎又叫住了她。“秀子?！?lt;/p><p class="ql-block">她回過頭。</p><p class="ql-block">長谷川一郎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說了句：“小心些?！?lt;/p><p class="ql-block">“我會的?！毙阕诱f完，拉開門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傍晚時分，秀子回到自己在古城中學(xué)的宿舍。</p><p class="ql-block">這間屋子不大，布置得卻簡單雅致。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柜，簡簡單單的，沒有什么多余的擺設(shè)。書桌上擺放著幾本中國古典文學(xué)作品——《紅樓夢》《西廂記》，還有一本翻舊了的《唐詩三百首》。書頁都有些發(fā)黃了，書角也卷了起來，看起來確實像是被認(rèn)真讀過很多遍的樣子。這些都是她“人設(shè)”的一部分——一個受過良好教育、喜愛中國文化的女子。</p><p class="ql-block">她坐在鏡前，慢慢卸下發(fā)髻。銅鏡有些模糊，映出的人影也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水霧。鏡中的女子與七年前那個扎著辮子的小姑娘相比，眼中多了些難以言說的東西。那是什么？也許是滄桑，是冷漠，也許什么都不是，只是鏡子太舊了，映出來的東西走了樣。她想起教官小野寺的話：“最好的間諜是忘記自己本來面目的人。你要相信你就是那個人，直到連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笨墒?，如果連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那自己到底是誰呢？</p><p class="ql-block">她沒有答案。</p><p class="ql-block">窗外，古城的夜晚來得很快。太陽一落山，天色就像被潑了墨似的，一層一層地暗下來。街道上偶爾有日軍的巡邏隊走過，皮靴踏在青石板路上發(fā)出整齊而沉重的響聲。</p><p class="ql-block">秀子吹滅油燈，在黑暗中躺下。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后背不舒服，但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在間諜學(xué)校的那三年，她睡過比這更硬的床。閉上眼睛，腦海中浮出七年前上海家中的庭院。那株她親手栽下的櫻花樹，春天的時候開滿粉色的花，花瓣薄得像紙，風(fēng)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還有那只總是來討食的三花貓，胖乎乎的，走起路來屁股一扭一扭的，每次看見她就喵喵叫著跑過來，蹭她的腿。那些記憶溫暖而遙遠(yuǎn)，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她有時候甚至懷疑，那些事情到底是真的發(fā)生過，還是她自己編造出來的。</p><p class="ql-block">還有肖燦雄。那個總是坐在她旁邊、認(rèn)真聽講的男孩。他上課的時候坐得端端正正，筆記記得工工整整，可有時候她偷偷看過去，發(fā)現(xiàn)他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就慌慌張張地低下頭，耳朵根子紅了一片。他那次接過鋼筆禮盒時臉上驚喜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像兩個小燈籠。他送她到弄堂口時，總是靦腆地笑著，搓著手，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當(dāng)他說起四明山時，眼里就放出亮晶晶的光，說他小時候在山里采野果子，說山里的溪水清得能看見魚，說冬天的雪能把整個山蓋成白的。</p><p class="ql-block">那些都是真的嗎？還是他也在演戲？</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肖燦雄就要來了。她要像對待所有目標(biāo)一樣，去接近他，獲取他的信任，然后利用他。這是她的任務(wù)，她的使命。至于其他的——那些年少時的懵懂，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并不存在。以前沒有，以后也不會有。</p><p class="ql-block">但為什么，想到這些，心里還會有一絲刺痛？那痛很輕，很淡，像一根極細(xì)的針扎在心頭，不仔細(xì)去感覺幾乎察覺不到?？伤驮谀抢?，隱隱約約，時有時無。</p><p class="ql-block">遠(yuǎn)處傳來夜班輪船起航前的鳴笛聲，笛音凄厲而悠長，在夜空中回蕩了很久才慢慢消散。古城地處浙東運河要道上，這里不通汽車，去杭州、去寧波都得坐船。兩年前，秀子與父親來古城也是坐的船。她記得那天是個陰天，河面上飄著一層薄霧，岸邊的蘆葦已經(jīng)枯了，白花花的，像老人的頭發(fā)。</p><p class="ql-block">秀子翻了個身，強迫自己入睡。她數(shù)著呼吸，一、二、三、四……這是她在學(xué)校里學(xué)到的放松方法，可以讓大腦盡快進(jìn)入休息狀態(tài)。肖燦雄就要來了。她必須以最好的狀態(tài)迎接他——以張子秀的身份，以老同學(xué)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p><p class="ql-block">她告訴自己，這只是任務(wù)。僅此而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