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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認完茶，就教“辨茶”。陳天生常把兩種相似的茶葉放在一起，讓明遠分辨。有一次，他把龍井和雀舌放在兩個一模一樣的瓷碟里，沒貼紙條，讓明遠猜哪個是龍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明遠拿著放大鏡，先拿起一片龍井，又拿起一片雀舌，放在手里反復對比。他先摸了摸葉片的厚度——龍井的葉片稍厚些，雀舌更??；又湊到鼻尖聞了聞香味——龍井帶著淡淡的豆香，雀舌則是清清淡淡的花香。他皺著小眉頭，想了半天，又抬頭看了看陳天生，見父親沒提示，才指著其中一碟茶葉，小聲卻堅定地說：“爹，這個是龍井！雀舌比龍井小好多，聞著也沒有龍井的豆香味，而且它的葉片更尖，像小鳥的舌頭，所以才叫雀舌，對不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陳天生笑著點頭，故意逗他：“要是你猜錯了，怎么辦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明遠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臉認真地說：“猜錯了，我今天就不吃糖畫了！”其實前一天晚上，他還偷偷跟賣糖畫的老周約好，中午要要一只“大鳳凰”的糖畫，可在“辨茶”這件事上，他卻把“學茶”看得比糖畫還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陳天生看著兒子認真的模樣，心里又暖又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fā)：“好，要是猜對了，爹中午陪你去買糖畫，還讓老周給你做個最大的鳳凰?！泵鬟h一聽，眼睛一下子亮了，趕緊把小本子收起來，等著學下一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婉寧則負責教明遠記賬。她找了個小小的線裝賬本，封面上“明遠學記賬”五個字，是陳天生用小楷寫的，字體不大，正好適合明遠的小手書寫。每天上午，婉寧都會坐在柜臺后，把賬本攤在面前，教明遠寫毛筆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開始，先教他寫茶葉的名字。寫“龍”字時，明遠的小手握不住毛筆，總把“龍”的尾巴寫得歪歪扭扭，像條沒力氣的小蛇。婉寧就坐在他身邊，伸出手，輕輕握著他的小手，一筆一劃地教：“你看，‘龍’的尾巴要翹一點，像茶葉泡在水里，輕輕飄起來的樣子，這樣寫出來，才有力氣，也好看?！?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寫熟了茶葉名字，就教他記賬。婉寧會拿著前一天的賬本，念給明遠聽：“民國三十八年三月十五日，賣龍井二兩，收大洋一塊；賣滇紅一兩，收大洋五毛；老教授買普洱一小塊，記賬，下次一起結。”然后讓明遠照著寫，還特意叮囑：“記賬要仔細，數(shù)字不能錯，客人的名字也不能記混，比如張大爺愛買滇紅，老教授愛買普洱，這些都要記在心里，不僅是記數(shù)字，更是記人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明遠學得很認真，可偶爾還是會出錯。有一次，他把“賣滇紅一斤”寫成了“賣滇紅十斤”，自己檢查了兩遍都沒發(fā)現(xiàn)，還拿著賬本，興沖沖地跑到陳天生面前：“爹，你看我記的賬，是不是跟娘記的一樣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陳天生接過賬本，看了一眼，沒批評他，只是笑著把明遠拉到身邊，指著“十斤”兩個字，輕聲問：“明遠，你想想，咱茶行一天能賣十斤滇紅嗎？張大爺上次來買滇紅，才買了二兩，還說‘夠我和你張奶奶喝半個月了’；老教授買得也不多，每次就買一小塊普洱，說‘慢慢泡，慢慢品’。你說，誰會一下子買十斤滇紅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明遠趕緊低頭看賬本，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根紅到了脖子根。他趕緊拿起毛筆，蘸了點墨，小心翼翼地把“十”改成“一”，嘴里還小聲念叨：“娘，我下次一定仔細算，再也不記錯了，再也不鬧這樣的笑話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婉寧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頭，語氣溫柔：“沒關系呀，明遠。剛開始學記賬，誰都會出錯，娘剛開始學的時候，還把‘龍井’寫成‘龍井’呢。只要你慢慢練，仔細點，以后肯定能記好賬，比娘記的還清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中午的時候，茶行里總會來不少客人，其中不乏跟著大人來的小顧客——都是胡同里的孩子，比如賣豆腐的李師傅的兒子小石頭，賣糖葫蘆的劉大爺?shù)膶O子小柱子，他們來的時候，總會帶著剛買的零食，跟明遠一起在茶行的院子里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李師傅帶著六歲的小石頭來買龍井，小石頭穿著件藍布小棉襖，手里拿著個糖糕，盯著柜臺里的茶葉罐，好奇地扒著柜臺邊，仰著頭問：“明遠哥，這里面裝的是什么呀？聞著好香，比我手里的糖糕還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明遠正在幫陳天生把茶葉裝進錫罐，聽見小石頭的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過來。他像個小大人似的，踮起腳，從柜臺里拿出個小瓷杯，又舀了一小撮龍井放進去，遞給小石頭：“這是龍井，是咱茶行最好的茶之一。它泡出來的水是清清的，喝著甜甜的，還有股香味，等會兒我讓我爹泡一壺，你嘗嘗，肯定比糖糕還對味?！?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石頭接過小瓷杯，眼睛亮晶晶的，趕緊說：“謝謝明遠哥！我還從來沒喝過這么香的茶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李師傅看著明遠，笑著對陳天生說：“陳掌柜，你這兒子，真是塊做茶的料！小小年紀，不僅懂茶，還會招待客人，說話做事都透著股機靈勁兒，以后肯定能幫你把茶行打理得好好的?！?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陳天生笑得眼睛都瞇了，他看了一眼正在跟小石頭說話的明遠，語氣里滿是欣慰：“還得慢慢教。咱蘇家做茶，講究的是‘誠信為本’，不僅要懂茶、會做茶，更要會待人——客人來買茶，不僅是買茶葉，更是買份放心、買份情誼。這些道理，都得讓他慢慢學，慢慢體會?！?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下午的時候，茶行里的老顧客們就來了，他們都愛逗明遠，跟他聊茶的事。老教授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走進茶行，手里還拿著一本舊書。他走到八仙桌旁，坐下后，故意對著明遠招了招手：“明遠，過來過來，爺爺問你個問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明遠趕緊跑過來，站在老教授身邊，仰著頭：“爺爺，您問吧，我肯定能答上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爺爺問你，”老教授笑著，指了指桌上的普洱，“這普洱為什么越存越香??？你爹跟你講過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明遠想了想，然后有條有理地說：“我爹跟我講過！他說普洱里有好多‘小蟲子’，不是真的會爬的蟲子，是茶葉里的一種東西，它們在茶葉里慢慢變，把茶葉里的味道變得更濃，所以普洱存的時間越長，就越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教授聽了，笑得胡子都翹了起來，他伸手摸了摸明遠的頭：“說得好！說得真好！雖然說得簡單，可道理是一點都沒錯。這普洱里的‘小蟲子’，其實叫‘微生物’，它們在適宜的溫度和濕度下，會慢慢分解茶葉里的成分，讓茶葉的香味更醇厚。明遠這么小，就能把這個道理記住，真是個聰明的孩子?！?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頓了頓，又笑著說：“以后爺爺來買茶，就找你好不好？讓你給爺爺選最好的普洱，爺爺相信你的眼光?！?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明遠趕緊點頭，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好！爺爺，你下次來，我肯定給你選最好的普洱，還要教你怎么泡，泡出來的味道肯定最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傍晚的時候，客人漸漸散去，茶行里安靜了些，可明遠還沒閑著。他把白天學的茶葉，都裝進一個個小小的木盒子里——這些木盒子是他自己找木頭做的，雖然邊緣有些粗糙，卻是他攢了好幾天的零花錢，找胡同里的木匠師傅幫忙做的。每個木盒子上，都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茶葉的名字和特點，比如“龍井——扁扁的，香”“普洱——軟乎乎，越存越香”，有的紙條上，還畫著小小的茶葉圖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把木盒子一個個放進自己的小柜子里——這個小柜子是陳天生給他做的，放在倉庫的角落里，專門用來裝他的“寶貝茶葉”。放好后，他還會打開柜子，再看一遍，確認每個盒子都放對了，才肯關上柜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陳天生泡了一壺龍井，倒了一杯，遞給明遠：“今天學了一天茶，又招待客人，累不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明遠接過茶杯，小口抿了一口。清甜的茶香在舌尖散開，帶著淡淡的蘭花香，順著喉嚨滑下去，連心里都覺得清爽。他笑著搖了搖頭，眼睛里滿是認真：“不累！學茶好好玩，招待客人也好好玩！我以后要像爹一樣，懂好多好多茶，泡最好的茶，招待最好的客人，還要把咱蘇家茶行的規(guī)矩都記住，讓咱蘇家茶行的茶香，一直飄下去，飄到好多好多地方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夕陽漸漸西下，金色的余暉透過茶行的窗戶，灑在院子里。明遠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茶杯，小身影在夕陽下拉得長長的。陳天生和婉寧站在一旁，看著兒子認真的模樣，心里滿是欣慰。晚風拂過，帶著茶香和春天的氣息，吹得院角的迎春花輕輕晃，也吹得門楣上的紅布幌子“叮?！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陳天生想起父親當年說的“茶行是蘇家的根，只要根還在，就總有盼頭”，如今，這根不僅扎得穩(wěn)，還長出了新的枝芽——明遠就是那枝新芽，帶著蘇家的堅守，帶著對茶的熱愛，慢慢長大。婉寧靠在陳天生身邊，輕聲說：“你看明遠，多像小時候的你?！?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陳天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明遠身上，語氣里滿是溫柔：“是啊，以后蘇家的茶，蘇家的規(guī)矩，就靠他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的夕陽，把“蘇家茶行”的影子拉得很長，茶香順著敞開的門，飄出胡同，飄向什剎海的水面，飄向北平的春天里。那淡淡的茶香里，藏著蘇家三代人的堅守，藏著北平胡同的煙火，更藏著一個小小的傳承人，對茶行、對未來的滿滿期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