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暮雨清秋</p><p class="ql-block">美篇號：63744444</p><p class="ql-block">圖片：網(wǎng)絡(luò)，AI輔助</p> <p class="ql-block">案頭那卷《左傳》翻得太多，紙邊已經(jīng)泛黃發(fā)毛。有朋友來家里看到，說：“這書快被你翻爛了?！蔽倚π?，翻到“曹劌論戰(zhàn)”那一頁給他看——其實不用翻，那一頁早已自然攤開，熟得不能再熟。</p><p class="ql-block">長勺之戰(zhàn)的鼓聲早已沉寂，戰(zhàn)車碾過的轍印也被荒草埋盡，唯有一句“肉食者鄙，未能遠(yuǎn)謀”，越過大江長河，清冽如鐵，撞在今人心里，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這話初聽遙遠(yuǎn)，隔著竹簡絹帛，隔著帝王冠冕、諸侯旌旗。古時“肉食”，本是禮法的刻度。《禮記》說：“六十非肉不飽，七十非帛不暖?！比?，是祭天的胙肉，是分封的賞賜，是身份，更是權(quán)力。天子九鼎，諸侯七鼎，大夫五鼎，士三鼎——鼎中何止是肉香？那是秩序，是等級，是“禮”落在人間的樣子。能常食肉者，自然身居高位，掌一國之事，食君之祿，本應(yīng)擔(dān)天下之憂。</p><p class="ql-block">所以曹劌口中的“肉食者”，并不抽象。是魯國那些身著華服、居于深宮、決定國運(yùn)的卿大夫。他們的“鄙”，不在愚笨，而在短視：臨戰(zhàn)只知輕率擊鼓、貿(mào)然馳車，不懂“彼竭我盈”的道理。養(yǎng)尊處優(yōu)久了，對民情、對兵勢、對人心，都鈍了。那一聲喝斷，是草野之人對廟堂僵化的穿刺，也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最早、最亮的一聲回響。</p> <p class="ql-block">翻史書，肉食者的面孔，總蒙著一層油光。但也有例外——比如晏嬰，一生不肯住華屋，說“我若奢靡，百官必效仿”。比如范仲淹，用俸祿置義田，死時竟無錢入殮。</p><p class="ql-block">至于那些著名的“鄙者”，不提也罷，史書上太多了，多到讓人不想翻。</p><p class="ql-block">今天的“肉食者”，我見過一些。有個舊友，在大公司做到高管，年薪不菲。有次吃飯他跟我說，現(xiàn)在最焦慮的是“不知道樓下便利店的熱包子多少錢一個了”。我說這不是好事嗎？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道：“我覺得我正在變成一個我不認(rèn)識的人。”</p><p class="ql-block">這話讓我想了很久。也越發(fā)覺得，有些古話，是真的。</p><p class="ql-block">古老的鼎彝進(jìn)了博物館，森嚴(yán)的禮制成了史書注腳。今天的“肉食”，早已不是盤中餐，而是無形的特權(quán)與資源——是報表上驚人的數(shù)字，是會議上輕輕一點(diǎn)便能改天換地的權(quán)力，是最先觸達(dá)核心信息的鑰匙，是站在資源頂端的位置。</p><p class="ql-block">他們未必鄙陋。相反，很多人是這個時代最聰明的頭腦，有全球視野，懂前沿知識，能布局十年，能算盡萬里市場。論智識、論手腕，他們堪稱“遠(yuǎn)謀”。</p> <p class="ql-block">可曹劌那句判語，為何仍像一根細(xì)刺，在錦衣之下，隱隱作痛？</p><p class="ql-block">因為我們慢慢懂了：“鄙”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智識短淺，而是精神的枯萎，責(zé)任的脫落，與眾生的割裂。</p><p class="ql-block">古人的“鄙”，多半是真的不懂；今人的“鄙”，往往是懂了之后，選擇不看。</p><p class="ql-block">這話說得有點(diǎn)重。但我就是這么想的。</p><p class="ql-block">一個人坐擁巨大資源與影響力，眼里卻只有一己得失，心中只容小圈子榮辱，對腳下土地、對同胞苦樂、對世間公道，不再有痛癢相關(guān)的擔(dān)當(dāng)，那便是更深的“鄙”：道義之鄙，情懷之鄙，根源之鄙。</p><p class="ql-block">于是便有了那些涼薄的話：“這里環(huán)境不好，不如去別處?！狈路鸾袢粘删?，全是個人天賦，與這片土地給的教育、機(jī)會、包容毫無關(guān)系?！暗讓訂栴}太復(fù)雜?！鞭D(zhuǎn)身把財富與善意投向遠(yuǎn)方，對身邊暗淡的燈火、同胞臉上的皺紋，卻吝于真正伸手一扶。</p><p class="ql-block">他們享用著這片土地最豐饒的一切，卻視作理所當(dāng)然，只索取，不反哺，甚至輕慢、背離。所謂“遠(yuǎn)謀”，從來不是謀一己之私、一家之榮，而是把自己的命運(yùn)，與家國、與眾生綁在一起，為天下計長遠(yuǎn)。否則，謀再精巧，也只是華麗的“鄙”。</p> <p class="ql-block">更讓人悵然的，是人的蛻變。許多人并非生來就在高處。他們也曾在泥濘里掙扎，在小屋里為明天發(fā)愁，眼里有光，心里有火。那時他們懂一碗熱湯的暖，懂一句鼓勵的重，與這片土地血脈相通。可一旦站上頂峰，被恭維環(huán)繞，被繁華包裹，有些東西就悄悄脫落了。先是羞于提起過往的粗糲，再是淡忘曾經(jīng)的艱辛，最后干脆把一切成功歸于自己，把時代、土壤、眾人托舉，輕輕抹去。共情在錦衣玉食里退化，悲憫在利弊權(quán)衡中硬化。他們開始用冰冷的邏輯看世界：只有“我”和“他們”，沒有“我們”。故鄉(xiāng)成了背景，同胞成了數(shù)字，曾經(jīng)扎根的土地，反倒成了急于掙脫的束縛。這是最可悲的鄙——失根之鄙。</p><p class="ql-block">茶涼了，我續(xù)上熱水。蜷縮的茶葉在杯中慢慢舒展，重新漾出一汪碧綠。</p><p class="ql-block">茶煙裊裊里，忽然想起汪曾祺寫過《肉食者不鄙》。他寫的是市井美食家，懂吃、懂生活、懂煙火氣。那是溫柔的翻案：享受口腹之欲不可恥，認(rèn)真生活，本就是一種體面。我極愛這份人間煙火。但我們今天說的“肉食”，早已不是飯菜，而是權(quán)力、資源、地位與責(zé)任。我們憂的“鄙”，也不是口味偏狹，而是靈魂荒蕪、初心遺忘、與大地斷連。</p><p class="ql-block">汪先生的文章，反倒給了我一點(diǎn)啟示：真正的“不鄙”，就藏在“認(rèn)真”二字里。認(rèn)真對待一飯一蔬，多半也會認(rèn)真對待他人；懂得珍惜所得，多半也懂得感恩；能在平凡中看見美，多半也能在眾生中看見尊嚴(yán)。</p> <p class="ql-block">曹劌的吶喊，從來不是恨“吃肉”，而是恨“忘本”；不是反權(quán)勢，而是呼喚“遠(yuǎn)謀”。權(quán)力與資源，從來都是雙刃劍：可以筑起高墻，獨(dú)享安樂；也可以開渠引水，潤澤四方?？梢责B(yǎng)出冷漠傲慢，也可以煉出兼濟(jì)胸懷。只看執(zhí)劍者的心——還聽不聽得到遠(yuǎn)方的哭聲？還為不為不公而動容？還記不記得自己從何處來？愿不愿把手中的光，分一點(diǎn)給暗處的人？</p><p class="ql-block">歷史不會簡單重復(fù)，但人性里的光與暗，總在相似處交鋒。今天的肉食者，面對的誘惑更多，考驗更復(fù)雜。也正因如此，“未敢忘憂”四個字，才格外珍貴。這份憂，不是無端焦慮，是扎根大地的責(zé)任，是“無窮的遠(yuǎn)方，無數(shù)的人們，都和我有關(guān)”的自覺。它提醒每一個站在高處的人：你的視野，要容得下最遠(yuǎn)的地平線；你的成功，要惠及最普通的人；你奔赴的遠(yuǎn)方，要與這片土地的未來同向。</p><p class="ql-block">合上書，窗外城市燈火亮起來。</p><p class="ql-block">那聲嘆息還在。</p><p class="ql-block">千年了，也不過就是一聲嘆息。</p><p class="ql-block">日子該怎么過，還是怎么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