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又是清明臨近，雨絲微涼，沾濕了歸途。我隨父母驅(qū)車，重回那片被水庫淹沒的故土，去祭拜長眠于此的外公外婆。</p><p class="ql-block"> 車窗外的風(fēng)景漸漸熟悉，又漸漸陌生，那片山清水秀的故土，古今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藏在歲月深處，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原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村口那棵蒼勁蔥綠的大樟樹映入眼簾時，心底積攢了多年的鄉(xiāng)愁，終于在此刻決堤。</p><p class="ql-block"> 靜靜佇立的古樟面貌依舊未變，它的樹干粗壯蒼勁，需兩三個成年人手拉手方能合抱，樹皮溝壑縱橫，刻滿歲月的紋路，像老人掌心的老繭，粗糙卻溫暖。</p><p class="ql-block"> 枝干虬曲向天，有的斜斜探出，有的低垂拂地，冠蓋如云，撐開一片濃蔭，將烈日與風(fēng)雨都擋在外面。</p><p class="ql-block"> 守著一村煙火，護(hù)著幾代人的時光。它看著孩童長大離家，看著游子歸來尋根，看著老屋翻新、道路拓寬，看著村莊遷移，卻始終守在村口，不曾挪動半步。</p><p class="ql-block"> 春夏時節(jié)，新葉翠綠欲滴，滿樹樟香清冽。風(fēng)一吹，細(xì)碎的葉子沙沙作響，混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漫遍整個村莊。</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村莊，依山傍水。村頭的大樟樹是天然的地標(biāo)，樹下的石橋橫跨清溪，溪水清冽見底，繞著村莊蜿蜒而去，日夜唱著歡快的歌。</p><p class="ql-block"> 曾記得外婆牽著我的手，走過石橋，在溪邊浣衣，水花濺起，打濕了她的鬢角，也沾濕了我懵懂的童年；曾記得每個周末，外公站在樟樹下等我和妹回家，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樟葉，灑下斑駁的光影，他不說思念，等候的姿態(tài)從未改變。上張村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刻著我童年的印記，裹著無微不至的疼愛。</p><p class="ql-block"> 村莊里的日子，慢得像溪水流淌。春日里，漫山遍野的野花盛開，我跟著外公到溪水里捉小蝦，外婆在家燒好清香的飯菜，炊煙裊裊，飄滿整個村落；夏日的夜晚，一家人坐著乘涼，聽蟬鳴蛙叫，看繁星滿天，蚱蜢的鳴叫是最動聽的催眠；秋日豐收，稻谷金黃，瓜果飄香，村莊里滿是歡聲笑語；冬日圍爐而坐，外婆煨著我最愛吃的地瓜，外公溫著米酒，小小的四合院，藏著世間最踏實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古樟守護(hù)了村莊依舊枝繁葉茂，亭亭如蓋，只是它腳下的石橋下，再也沒有叮咚流淌的溪水，濃蔭沉沉地覆在干涸的溪床上，再也照不出往日波光粼粼的倒影，沒有了童年里最清脆的鄉(xiāng)音。</p><p class="ql-block"> 曾經(jīng)清凌凌的水面，如今只剩下裸露的河床，灰褐色的鵝卵石雜亂地攤在干裂的泥地上，棱角被歲月磨平，顯得枯槁而沉寂。河床中央，幾道深深的裂痕蜿蜒伸展，像是大地被風(fēng)干的皺紋。叮咚作響、繞樹歡歌的水聲消失了，不見小魚穿梭、水草飄搖的景象。 </p><p class="ql-block"> 溪邊的青草枯黃倒伏，時不時飛過撲簌簌駐足又瞬間離去的成群鳥雀。它們翅膀擦過空氣，帶著細(xì)碎的風(fēng)聲，掠過草叢，鉆進(jìn)枝葉，轉(zhuǎn)眼便沒了蹤影。余下幾聲余韻未絕的嘰喳，在風(fēng)里輕輕飄著，仿佛喧鬧只是一場短暫的夢。</p><p class="ql-block"> 清潤的氣息了無蹤影，那股熟悉的、帶著水汽的清涼，隨著溪水一同消失在歲月里，只留下一片沉寂的荒蕪，守著沉默的古樟，像一段被慢慢風(fēng)干的舊時光。</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吹來了，拂過樟葉，沙沙作響，像是村莊的低語，像是外公外婆溫柔的呼喚。我在樹下佇立良久，指尖輕撫著粗糙的樹干，仿佛能觸摸到童年的溫度，能感受到外公外婆未曾遠(yuǎn)去的愛意。</p><p class="ql-block"> 他們長眠于此，守著這棵古樟，守著這片曾經(jīng)的家園，而我，只能在每年清明，循著記憶歸來，在古樟下，在墓碑前，與逝去的故鄉(xiāng)，與摯愛的親人，做一場短暫的重逢。</p> <p class="ql-block">村口百年古樟及樹下枯涸的溪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