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西北狼”三個字，于我們這些關(guān)中人而言，不單是生物課上一個冷冰冰的名詞，也不單是足球場邊一陣陣聒噪的吶喊。它是一種沉甸甸的、活生生的魂靈，是黃土塬上世代相傳的一種精氣神。我在城里住了二十多年，早被馴化得溫順和善，可每當夜深人靜，半睡半醒之間，總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在塬上野跑的娃，能聽見風里傳來的、似有若無的嗥叫。</p>
<p class="ql-block">我小時候，是聽過狼嗥的。那聲音悠悠長長，像一道拖得老遠的哭腔，從溝壑那邊漫過來，貼著地皮鉆進耳朵里。天一黑，奶奶就不許我出院門，說：“狼就蹲在塬上頭，專叼不聽話的娃?！蔽也恍牛梢估锾稍诳簧?，聽著那一聲接一聲的嗥叫，心里終究是怕的，便把被子蒙了頭，悶出一頭汗來。</p>
<p class="ql-block">后來讀到書里說西北狼體型最大、最兇悍，耐饑渴、熬嚴寒?？晌铱傆X得，紙上的狼，隔著一層油皮，不如奶奶講的真。奶奶說，狼機警，也倔強——你設(shè)夾子，它繞開；你下毒，它聞得出；你傷它崽子，它記仇，伺機就來。它是塬上的老住戶，比我們早來了不知多少年。</p>
<p class="ql-block">真正讓我掂出“西北狼”三字分量的，是我大伯。他一輩子沒離開過那道塬，臉被風沙磨成老樹皮，話少，眼神直愣愣的，像兩顆沒打磨過的青石子。他眼里只有三樣?xùn)|西：羊，狗，還有狼。</p>
<p class="ql-block">那年暑假，我跟著他上塬放羊。他腰別一把生銹柴刀，懷里揣個硬饃。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住，指著遠處一道灰蒙蒙的山梁說：“那一年，狼把我圍了?！闭Z氣平淡得像在說昨天吃了一碗面。</p>
<p class="ql-block">十幾年前，他趕羊晚歸，天色麻糊糊暗下來。羊群突然騷動，擠成一團。他抬頭一看，四周綠瑩瑩的光，幽幽浮動——是狼眼。不是一只，是一群。他沒跑，把羊趕進土崖下，點起火堆，抽鞭子抽得山響。可狼不急，就蹲在暗處，耐心等著。火將熄，嗓子喊啞，狼群卻越逼越近。</p>
<p class="ql-block">他說，那時想的不是怕，是恨。恨它們太精，也太狠。他攥緊柴刀，打定主意：今晚不是狼死，就是他亡。后來是村里的狗群沖來，才把狼群驚散。清點羊，少了三只。第二天循血跡找去，只剩幾副啃得精光的骨架。</p>
<p class="ql-block">“你不怕嗎？”我問。</p>
<p class="ql-block">他看了我一眼，沒答，只掰下一塊饃塞進嘴里，慢慢嚼著，眼睛望著遠方——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冰冰的、石頭一樣的沉默。那一刻，我覺得他不像人，倒像一匹落了單的老狼。</p>
<p class="ql-block">許多年后，我坐在城里的寫字樓里，窗外是連綿不斷的車流，像一條沉默的鋼鐵河。我被困在這高樓組成的“塬”上，四面都是看不見的墻。忽然想起大伯的眼神。才明白：這世上，人人都是牧羊人，人人也都是狼。我們守著自己那點東西，也覬覦別人的。只是城里的“狼”，穿得體面，話說得漂亮，不動聲色就把你的“羊”叼走，連骨頭都不吐。</p>
<p class="ql-block">塬上的狼，至少磊落。它要吃你的羊，就明明白白蹲在暗處，用綠瑩瑩的眼睛盯著你，讓你提防，讓你反抗。它與你之間，是一場赤裸裸的生存搏斗——勝了，你活；敗了，你認。不像城里許多事，軟刀子殺人，叫你死得糊里糊涂，連個恨的對象都找不到。</p>
<p class="ql-block">前年回老家，又見大伯。他背駝了，眼神卻依舊犀利。不放羊了，腰里還別著那把柴刀。村上推土機要推掉塬上一片老林子，他整日坐在林子邊上，誰也不理。鎮(zhèn)干部來做工作，他一個字不答，只用那種冷冰冰的眼神看著人，看得人心里發(fā)毛，最后訕訕走了。他像個守城的將軍，固執(zhí)地守著他的陣地——哪怕那陣地，不過是一片荒蕪的老林子。</p>
<p class="ql-block">我臨走那個黃昏，又聽到了狼嗥。聲音從被推土機刨得滿目瘡痍的塬上傳來，斷斷續(xù)續(xù)，像哀鳴，又像不屈的誓言。大伯站在村口，一動不動，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像一尊風化的石像。</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覺得，真正的西北狼，或許不是荒漠里奔跑的野獸，而是像我大伯這樣，沉默地、倔強地、固執(zhí)地守著自己一方水土的人。他們或許粗魯，或許不近人情，可骨頭是硬的，脊梁是直的。他們不耍心眼，不玩手腕，活得簡單而決絕。他們是一個時代的背影，正被這個日漸光滑圓潤的世界，一點一點地遺忘。</p>
<p class="ql-block">車子開動時，我回頭望去，大伯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融入那片蒼茫的、土黃色的天地之間。我搖上車窗，也把自己關(guān)進了那個溫和的、文明的世界里?？晌抑?，有什么東西，被我遺落在塬上了。那是一股子野性的、不肯屈服的血性，它沉在我的骨血深處，偶爾，會在這樣寂靜的夜里，翻涌上來，發(fā)出一聲無聲的、悠長的嗥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