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贛皖五龍嶺上善若水 <p class="ql-block">五龍嶺的清晨，霧氣還沒散盡，我們便踩著露水踏上了第一座石橋。橋身是青灰的石頭，被歲月磨得溫潤，石縫里鉆出細(xì)軟的蕨類，溪水在橋洞下清亮地打著旋兒。抬眼望去，山勢如龍脊起伏，遠(yuǎn)近層疊，一直綿延到皖南的天際線——原來“五龍”不是虛名，是山勢盤繞、氣脈相銜的活態(tài)圖騰。溪邊幾株野菊正開，金黃點(diǎn)點(diǎn)，像是大地悄悄撒下的路標(biāo)。</p> <p class="ql-block">走到橋中央，風(fēng)忽然一轉(zhuǎn)，把衣角掀起來，也把人的心掀得輕快了些。同行的老張舉起手，不是招呼，是下意識地想接住那一片飄過的云影。橋下溪流不急，水底卵石清晰可見，偶有小魚倏忽一閃。兩岸山林濃淡相宜，松竹混生，枝葉間偶露幾塊赭紅巖壁——那是五龍嶺的筋骨，在綠意里沉靜地呼吸。</p> <p class="ql-block">石階小路從橋頭斜斜向上，沒入林間。秋意已染透山野，楓、櫟、烏桕混雜著綠與黃，還有幾樹紅得灼眼。我們放慢腳步，背包帶子勒進(jìn)肩頭，卻沒人喊累。山徑窄處，得側(cè)身讓過一叢斜出的毛竹；寬處，便停下來喝口水，聽風(fēng)過林梢的簌簌聲。有人笑說：“這哪是徒步，是山在慢慢把我們收進(jìn)它的褶皺里?！?lt;/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竹影漸密，石橋也換了模樣——橋身粗糲，石塊大小不一，像是山自己隨手壘起的。橋下溪水細(xì)了，卻更清，水聲也更幽，只聽見“淙淙”兩聲，便被竹葉吸走了。橋面覆著薄薄一層青苔，踩上去微滑，卻踏實(shí)。竹影斜斜地鋪在橋上，光斑游移，像時(shí)間在石面上緩緩爬行。我們不說話，只把腳步放得更輕，怕驚擾了這方寸之間的古意。</p> <p class="ql-block">竹徑愈深，愈覺幽然。竹竿挺拔，竹葉細(xì)長，在風(fēng)里輕輕相碰，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像低語，也像應(yīng)答。小徑蜿蜒，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我們的影子被拉長又揉碎，在落葉鋪就的軟地上浮沉。偶有竹葉飄落，肩頭一涼，抬頭卻只見枝葉交錯的穹頂，藍(lán)得透亮。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世外桃源”，未必在遠(yuǎn)方，就在你愿意慢下來的這一小段竹影里。</p> <p class="ql-block">她走在前面，紫色褲子在綠意里格外醒目，登山杖點(diǎn)在石階上，篤、篤、篤，節(jié)奏穩(wěn)得像山的心跳。我跟在后面，看她發(fā)梢被山風(fēng)拂起，也看石階縫里鉆出的幾莖小野蘭，淡紫的花苞還裹著青衣。山徑不長，卻把人走成了山的一部分——腳步是叩問，呼吸是應(yīng)和，連影子都漸漸有了山的輪廓。</p> <p class="ql-block">又一座石拱橋橫在眼前，溪水從橋下穿過，清得能照見云影。橋上已有三兩行人，有的駐足拍照，有的倚欄小憩，沒人高聲，連笑聲也壓得低低的。橋身石縫里鉆出青苔，橋墩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刻痕，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位過客留下的名字。我們走過橋面，溪水在腳下低語，仿佛在說：山不記年，人來人往，它只管把橋修好，把水引清，把路留給愿意走的人。</p> <p class="ql-block">橋頭一株老楓樹，枝干虬曲，樹皮皸裂如龍鱗。我們倚著樹干歇腳，看幾位游客從橋上走過，有人舉起手臂，不是歡呼，是想把整座山框進(jìn)手機(jī)里?？缮侥氖强虻米〉模克驮谀抢?，不迎不拒，只把光影、水聲、風(fēng)息，一并交到你掌心。</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座石橋，拱得更低，石塊更舊，青苔厚得像絨毯。溪水從橋洞里涌出，撞在石上，濺起細(xì)碎的白。我們蹲下身，伸手探進(jìn)水里——涼，清，帶著山腹深處的微甜。橋畔一叢野薔薇還開著零星白花，花瓣薄得透光。有人輕聲說：“原來五龍嶺的龍，不在天上，就在這水里、石上、苔痕中，一寸寸游著?！?lt;/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shí)，我坐在橋邊一塊溫潤的石頭上，溪水在腳邊流過，不急不緩。石橋靜默，樹林靜默，連風(fēng)也放輕了腳步。背包擱在膝頭，里面裝著幾片落葉、一塊小石子、還有一小袋山野采來的野莓干。山不說話，可它把一切都給了你——路、橋、水、光，還有此刻心里那點(diǎn)沉靜下來的歡喜。</p> <p class="ql-block">陽光斜斜地穿過林隙，在橋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塊。我坐著，手搭在膝蓋上，不急著起身。橋身微涼，青苔柔軟，遠(yuǎn)處山影淡了，近處竹聲近了。原來所謂穿越，并非翻山越嶺的豪情，而是讓山氣入肺，讓溪聲入耳，讓石階一階階，把人走回自己本來的樣子。</p> <p class="ql-block">回望來路，山勢依舊連綿，五道山脊如龍脊起伏，隱入云靄。田埂上野花未謝，風(fēng)過處，黃花搖曳，像大地在輕輕點(diǎn)頭。我們走過橋，走過溪，走過石階與竹影，最終走回的，不是起點(diǎn)，而是更輕一點(diǎn)的自己——衣角還沾著青苔碎屑，鞋底還嵌著山泥，心卻像被溪水洗過，澄澈而踏實(sh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