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12年，奶奶離世，送她上山火化后，我的心窩空落得厲害。踏上返回縣城的客車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片生我養(yǎng)我的土地，從此，怕是再也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 奶奶在世時(shí)，便是整個家族的核心。她收攏著叔伯親情，維系著五世同堂的和睦，家中無論大事小情，總能聚在一起商量溝通、彼此照應(yīng)。哪怕只是一鍋尋常的豆花飯，一家人圍坐共食，也吃得酣暢盡興。即便操辦一場彝家祈福的民俗活動，叔伯膝下的兒女也必定齊聚一堂。那時(shí)日子不算寬裕，祭祀的犧牲常常微小，大人總等著孩子吃飽喝足后再動筷，有肉便分食一塊，無肉便淺嘗一口熱湯，人人心里都滿是知足與暖意。</p><p class="ql-block"> 有人說，男女最根本的區(qū)別，在于男人一生有老家，而女人沒有。女子出嫁后，回的便是婆家，而生養(yǎng)自己的地方，只稱作娘家，仿佛就此失了根。我卻不認(rèn)同這種說法，男女成婚，便自立門戶，這個新生的小家，終究會成為后輩的老家，而各自舊時(shí)的家園，便漸漸化作心底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無數(shù)次夢回故園，兒時(shí)追逐嬉鬧的場壩，放牧牛羊的青綠草坡，放豬閑逛的平緩壩子。與玩伴成群結(jié)隊(duì)，編網(wǎng)捕捉蜻蜓的歡喜；父母團(tuán)坐火塘邊，圍著燈火謀劃一年生計(jì)的安穩(wěn)；兄弟姐妹一同勞作嬉鬧，午后在林間田埂烤土豆的煙火氣……樁樁件件，都清晰如昨。</p><p class="ql-block"> 2004年，大哥意外離世，父母為照料侄兒，搬往縣城，咬牙借錢買下一套八十平米的舊房，總算在城里安了家。老家只留下二哥和二嫂，守著父母留下的土坯老屋與幾十畝田地。叔伯們雖仍在故鄉(xiāng)，可隨著打工潮席卷而來，大半年輕人外出謀生，只剩幾戶人家守著薄田，過著簡樸的日子。后來二叔退休遷居縣城，再后來，借著易地扶貧搬遷的政策，幾位堂侄搬至縣城近郊，堂妹們也陸續(xù)落戶城里。親人在縣城越聚越多，我們把這里當(dāng)作當(dāng)下的家，可心底深處，那縷根脈，始終牽系著魂?duì)繅衾@的故土。</p><p class="ql-block"> 男人向來不善言說思念，可對故鄉(xiāng)的眷戀，刻在骨血里，即便垂垂老矣，也分毫未減。父親年歲漸長，閑談間、醉意里，不止一次念叨，身后要?dú)w葬家鄉(xiāng)，與早逝的大哥相伴，葬在山林間的火葬場。我暗暗許諾，一定要圓他的這份心愿，讓他帶著鄉(xiāng)戀，落葉歸根，長眠于這片熱土。</p><p class="ql-block"> 偶爾重回故地，我總愛在老屋拆除后改作的菜園里踱步。追憶往昔歲月，爬滿青藤的土墻，枯了又榮的枝芽，親手栽下的果樹，一草一木都滿是溫情。念及已逝的奶奶、大伯與大哥，每多看一眼舊物件，都不知下次歸來是何時(shí)。我懷著敬畏與不舍，細(xì)細(xì)感受這里的一切，如同緬懷逝去的時(shí)光，生怕這一別，便是永別。</p><p class="ql-block"> 這里藏著我全部的童年，血脈里流淌著這片土地的氣息，所有深情都系于此，我生于斯、長于斯，卻終究無法再屬于這里。我要立足過往，更要帶著子女奔赴前路。如今，老屋不在，親人遠(yuǎn)離，維系我與故鄉(xiāng)的牽絆，一點(diǎn)點(diǎn)消散、落寞。可投奔的去處雖多，心底卻總少了幾分安穩(wěn)，我與故鄉(xiāng)，終究是漸行漸遠(yuǎn)，漸漸陌路，可哪里又能安放我游離的心？歸根結(jié)底，讓我心安的不正是魂?duì)繅艨M的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2025年，機(jī)緣巧合下我轉(zhuǎn)至特茲鄉(xiāng)政府工作，于是漸近故土——“依比則奎”村莊，然而近鄉(xiāng)情怯。就像歌詞所說:<span style="color:rgb(0, 3, 17);">“故鄉(xiāng)的風(fēng)吹過/眼角有陣雨又落/忘記了從什么時(shí)候/成為了異鄉(xiāng)客……”，身份的疏離感油然而來，</span>在故鄉(xiāng)，我感覺沒有了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往后歲月，便以時(shí)光為箋，種下美好與希望。欣然迎接每一場日出，靜心感受每一次日落，抖落歲月塵埃，以澄澈之心，回歸生命本真；以感恩之念，對待世間萬事。人生百年，如白駒過隙，惟愿帶著向陽之心前行，一切順?biāo)?，皆得所愿?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19年2月4日 除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