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冰清</p> <p class="ql-block"> 4</p><p class="ql-block"> 小芳的爹張大龕，諢名“張大侃”，一張嘴能說塌半邊天，近年卻把嘴皮子功夫全使在賭桌上。他結(jié)交的那幾個“酒肉知己”，個個是吃喝嫖賭的行家，土山鎮(zhèn)的賭場，成了他們?nèi)杖沾蚩ǖ摹把瞄T”。鎮(zhèn)東頭的財(cái)主王一刁，在自家深宅設(shè)局開賭，院墻高聳，門禁森嚴(yán)；又兼營錢莊，專放“驢打滾”的高利貸——借一兩，三月翻三倍，逾期不還，利滾利，命也滾。抵押？須是活物或硬貨：田契、房契、人契。他豢養(yǎng)的打手，面如鐵鑄，手似鉤鐮，欠債者若敢齜牙，輕則斷骨，重則剁指，血濺青磚，竟成賭場外一道“風(fēng)景”。</p><p class="ql-block"> 張大侃多年攢下的幾吊銀錢，不過半月，便如春雪消盡。妻子劉槐花含淚苦勸，他反啐一口：“晦氣婆娘！你一張嘴，就克得我手風(fēng)盡墨！”劉槐花垂首噤聲，心卻如墜寒潭——她萬沒料到，那日張大侃輸光最后一文，竟真把獨(dú)女小芳，押進(jìn)了王一刁的虎口。</p><p class="ql-block"> 那日煙霧繚繞，王一刁斜倚紫檀榻，煙槍吐納間，一雙鷹目掃過張大侃汗涔涔的臉：“押什么？”</p><p class="ql-block"> 張大侃撓頭囁嚅，茅屋三間，破鍋一口，忽想起劉槐花那張日漸枯槁的臉，脫口道：“押我婆娘！”</p><p class="ql-block"> 王一刁嗆咳不止，煙絲噴出三尺：“你那半老徐娘，妓院掃地都嫌腰彎得慢——倒聽說你閨女小芳，眉如新月，膚似初雪，值不值一百兩？”</p><p class="ql-block"> 張大侃喉頭滾動，結(jié)巴道：“就這一根苗，我還指著她養(yǎng)老送終……”</p><p class="ql-block"> “養(yǎng)老？”王一刁嗤笑，山羊胡一翹，“贏了，金山銀山都是你的；輸了，人歸我，債一筆勾銷——這買賣，你虧在哪？”</p><p class="ql-block"> 張大侃眼一閉，心一橫，簽了字，按了指印。二百兩銀票入手那刻，他仿佛已看見金磚鋪路、綢緞成山——卻不知，身后荊山橋下，不老河水正嗚咽東流，暗涌無聲。</p><p class="ql-block"> 王一刁早垂涎小芳多年。這老梟雖已年逾古稀，偏生一副豺狼心腸、餓虎肝膽，妻妾滿堂猶嫌不足，?；燠E花巷窯子，專挑清白人家的閨女下手。為誘張大侃入彀，他早遣人扮作“賭友”，日日邀約，句句捧殺。張大侃果然如飛蛾撲火，一撲即燃，一燃即燼。</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張大侃踉蹌歸家，酒氣沖天，醉眼乜斜，忽問：“小芳呢？”</p><p class="ql-block"> 劉槐花低聲答：“還能去哪？小黑家?！?lt;/p><p class="ql-block"> “少往那兒跑！”他猛拍桌案，“姑娘大了，別鬧出笑話！”</p><p class="ql-block"> “青梅竹馬，今年本就要過門……”劉槐花話未落，張大侃已醉眼翻白：“窮小子？沒爹的孤兒？我閨女，得嫁金玉堆里的人！”</p><p class="ql-block"> 劉槐花怔住，未及開口，他已跌撞出門，身影沒入夜色——像一粒被風(fēng)卷走的灰燼，再不回頭。</p><p class="ql-block"> 王一刁的賭場，是土山鎮(zhèn)最喧囂的活地獄。棚頂懸燈如晝，人聲沸如滾油，輸者面如死灰，贏者狂笑裂帛。張大侃一踏進(jìn)門，便被那股銅臭、汗腥與脂粉混雜的濁氣裹住，手心發(fā)癢，腳底生風(fēng)。</p><p class="ql-block"> 王一刁端坐高臺，山羊胡輕捻，笑問：“老弟，發(fā)了？”</p><p class="ql-block"> 張大侃臉如焦炭：“全、全沒了……狗屎運(yùn)罩頂！”</p><p class="ql-block"> “還？還是……帶人來？”</p><p class="ql-block"> “再寬限三日！我必翻本！”他撲通跪倒，額頭磕在青磚上，“再借一百兩！”</p><p class="ql-block"> 王一刁瞇眼：“你閨女，只值一百兩。”</p><p class="ql-block"> “那……我再押她一回？”</p><p class="ql-block"> “不押了?！蓖跻坏蠛鰞A身，聲音如蜜裹刀，“她嫁我為妾，你便是親家——從此，缺銀，我給；缺勢，我撐；缺命，我……續(xù)?！?lt;/p><p class="ql-block"> 張大侃怔住，又見那二百兩銀票在燈下泛著幽光，仿佛真有金山在招手。他喉結(jié)一滾，竟挺直腰桿：“成！明兒就抬人！”</p><p class="ql-block"> “宜早不宜遲?！蓖跻坏髮y票塞進(jìn)他汗?jié)竦恼菩模σ馍?，“替你閨女，買身新衣——紅的?！?lt;/p><p class="ql-block"> 張大侃攥緊銀票，指節(jié)發(fā)白，眼中綠光灼灼，仿佛已看見不老河上，花轎如火，一路燒過荊山橋……卻不知橋下暗流，正悄然卷走最后一片倒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