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油畫：春之花</span></p> <p class="ql-block"> 想起爺爺</p><p class="ql-block"> 爺爺在我的記憶里只是些片段。</p><p class="ql-block"> 在渭北高原農(nóng)村中，爺爺也是最為普通的一個人，他的一生，似乎用兩個字就可以概括——農(nóng)民。</p><p class="ql-block"> 爺爺去世已經(jīng)三十多年了，這三十多年里，我很少想到他，不管是爺爺人生的經(jīng)歷還是和他一起曾經(jīng)生活的時光，我似乎并沒有多少放在心上，也沒有想過用文字記錄下和爺爺?shù)倪^往。前一陣子偶爾看到一篇文章：普通人的一生也值得被看見。觸動了我寫“想起爺爺”的念頭。作者是一名記者，發(fā)現(xiàn)在社交平臺上有專門給老人寫回憶錄的工作，而且有些是受老人親屬的委托。因此，經(jīng)過這位記者對代寫回憶錄情況的進一步深入了解，便有了“普通人的一生也值得被看見”的題目。這讓我覺得，我的爺爺也應(yīng)當(dāng)是“被值得看見”。爺爺一生雖然不識字，可他讓父親在民國時期，就讀書到初中畢業(yè)，并參加革命工作，才使我們這些后代讀書到中學(xué)、大學(xué)、研究生，在不同的城市生活、工作。我突然覺得爺爺?shù)娜松m然普通，起碼被我們家族的這些后代應(yīng)當(dāng)記住。那位記者在文章中引用了《尋夢環(huán)游記》電影里的一句臺詞：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我也是深以為然。</p><p class="ql-block"> 打我小時記事起，爺爺就是個留胡須的老人，而且，些許小事，他便發(fā)飆罵人，發(fā)脾氣是他的家常便飯，全家人經(jīng)?；\罩在恐懼之中。因此在我年幼的記憶里，從來沒有見過爺爺?shù)男δ槨敔斒堑湫偷拇竽凶?，從來不下廚房，可農(nóng)活的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犁地、耙耱，割麥、打場都是行家里手。聽村里人說，爺爺?shù)牧夂艽?，?dāng)年村口有個石鎖，全村沒有人能舉起來，只有他年青的時候舉起來過。想必爺爺當(dāng)年也是個英雄好漢。歲月如過眼煙云，我那些記憶的片段無法勾勒出爺爺整個人生的全貌。也許我們漂泊在外幾十年，和爺爺相連的是那條親情的根，本來就無法割舍。不管他是平凡還是富貴，這些似乎都無關(guān)緊要了。</p><p class="ql-block"> 每當(dāng)我想起爺爺，總有兩個畫面在我腦子里浮現(xiàn)。一是羅中立的油畫“父親”，幾乎和爺爺?shù)男蜗笠荒Ｒ粯?，只是爺爺?shù)南掳皖W上留著一小捋胡須，而那副油畫上的“父親”沒有胡須。同樣如刀刻的臉上，粗獷、滄桑，古銅色的臉頰，有一種堅韌和不屈。在憂郁的眼神中，深藏著中國農(nóng)民的疾苦與艱辛。羅中立的畫我還沒有看到的時候，我就說過，爺爺可以是中國農(nóng)民形象最典型的代表，沒有想到羅中立的油畫描寫了現(xiàn)實，使我對中國農(nóng)民和爺爺?shù)男蜗笾g產(chǎn)生了共鳴；二是爺爺佝僂著身子，一根長長的旱煙桿插在脖子的衣領(lǐng)上，煙袋系在煙桿上隨著他走路的節(jié)奏不停地?fù)u晃，腰上掛著一塊粗造的木質(zhì)印版，家里那條白色的狗忠實的跟在他的身后，夕陽把他走路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這條從家里到生產(chǎn)隊打麥場的小路，仿佛就是爺爺?shù)娜松?。有時候我想，爺爺年青的時候是什么樣子？從小沒有和爺爺一起生活，高中畢業(yè)回到村里，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時和爺爺生活了兩年，知道爺爺為人正直，刻板、直率。你要是欠他一分錢你一定得還給他，否則他會和你較勁；但他也絕不欠別人一分錢。所以，他是全村最值得信賴的人。他腰上掛的印板，是當(dāng)年生產(chǎn)隊打完麥場怕有人偷竊，給所有的麥堆上都要蓋上印，第二天查看印是否完好。很多生產(chǎn)隊都是把印分為兩截或者三截，分別由兩個或者三個人掌管，需要用時，幾個人必須同時到場，再把每人掌管的那部分印對接起來才能使用。而我們生產(chǎn)隊信任爺爺，所以印板由他一個人掌管。由此可見他的德高望重。每年夏季小麥?zhǔn)崭顝拇驁鲩_始，爺爺每天就會把印版掛在腰上，每天要到打麥場走上幾趟。</p><p class="ql-block"> 其實聽到爺爺?shù)耐虏⒉欢?，坊間有一件事也不知道真假。據(jù)說當(dāng)年農(nóng)村土改，給每家每戶都要劃定成份，按照我們家的情況，有幾畝地，農(nóng)忙時偶有雇工，那個年代，家庭成分是涉及到每個人的命運和家庭成員的政治前途。父親也覺得我們家應(yīng)當(dāng)在貧農(nóng)和下中農(nóng)之間，總之不要把成分定高了，也和駐隊的干部做了溝通。村里先公布把我家的成份劃定為貧農(nóng)，爺爺知道后，便跑到大隊部將大隊干部和縣里的駐隊干部一頓臭罵：為什么給我們家定貧農(nóng)，我們家才不貧了。爺爺認(rèn)為貧農(nóng)是件丟人的事情，只有那些好逸惡勞、游手好閑的二流子才是貧農(nóng)（當(dāng)然爺爺罵的是當(dāng)?shù)赝猎?，這些話便是他罵人的大意）。爺爺?shù)倪@個過激行為，把我們家本來是介乎之間的成份，只有按高限最后定位下中農(nóng)。為了這個下中農(nóng)的成份，父親的進步、入黨，叔父的工作都受到了影響，包括我們兄妹幾個上學(xué)時，每學(xué)期注冊填表，個人簡歷，總覺得不如貧農(nóng)那樣根紅苗正。所以，一提起家里的成份，一家人都在怨?fàn)敔?。也許，爺爺?shù)拇蟀胼呑?，面朝黃土背朝天，以自己的辛苦勞作要使家里人過上好日子，雖然經(jīng)過了土改、合作化、人民公社……。我估計爺爺?shù)阶约弘x世也沒有弄懂為什么越窮越光榮。</p> <p class="ql-block"> 記得我十一歲的那年，奶奶去世了，從此爺爺就基本上一個人生活，父輩的幾個兄弟姐妹如有假期和閑暇，也都回到老家陪爺爺小住，兩個姑姑每年料理爺爺?shù)囊路Q季和被褥拆洗，平時也有家族中的晚輩們噓寒問暖。爺爺就這樣一個人過了近三十年。爺爺一生不識字，身體硬朗，土地，農(nóng)活似乎就是他的世界。每天早上天麻麻亮，爺爺就起床了，第一件事是坐在火爐邊熬茶，把那些碎末茶葉煮的又苦又澀，我老家人叫儼茶，喝完茶，抽一鍋旱煙，就開始了一天的農(nóng)活。他也沒有什么業(yè)余愛好，最樂此不疲的事情就是每周必須要去鎮(zhèn)上趕集，我們村離鎮(zhèn)上大概有七八里路。爺爺是逢集必趕，我始終沒有弄明白爺爺為什么喜歡趕集，是喜歡熱鬧的人群？還是想見見那些也從四面八方來趕集的故舊和親戚?或者釋放一下孤獨與寂寞。其實爺爺趕集也確實沒有什么事情，除了偶爾買些日用品外，就是和那些熟人找個暖和的角落聊天，然后再找個地方吃飯，黃昏時分，搖晃著身子便回家了。幾十年如一日，爺爺趕集不辭勞苦，就是八十歲以后，爺爺依然是逢集必趕。爺爺喜歡大塊吃肉、大碗喝酒，而且喜歡吃肥肉，喝酒時要把酒倒在錫壺里，用麻桿火把酒燎熱了才喝，飯量極好，面條能吃七碗八碗，饅頭最少也要吃十個八個。用他的話說，能吃才能干。八十五歲以后，趕集明顯少了，再到后來，腿腳實在也不讓他走那么遠的路了。但他也不愿意跟父親和叔父去縣城去生活，那樣雖然生活不用爺爺自己料理，但沒有人和他說那些陳七十年的話題。什么十八年年景不好，他年輕時干的活很重，日子過的如何清苦……哪個家族有人當(dāng)了大官等等。他看不懂電視，聽不懂廣播，就連電影和秦腔也是茫茫然，每次在縣城呆不到幾天就要回村里去了。在村里，夏天找個陰涼的地方喝茶抽旱煙；冬天時和村里那些老人找個太陽坡去曬暖暖。再到后來父親就在村里找了一個人照顧他的起居。一天下午，爺爺在大門口正和鄰居聊天，突然覺得不舒服，他就叫鄰居去給縣城工作的父親打電話，他自己回去躺在炕上就過了，大家都說爺爺是壽終正寢，那年他八十九歲。</p><p class="ql-block"> 高中畢業(yè)回鄉(xiāng)和爺爺一起生活兩年，我每天上工、放工，爺爺給我做飯，偶爾回縣城幾天，肯定和爺爺說過很多話，干過很多農(nóng)活。青春期的我雖然在漫長而無聊的閑暇里，卻無心進入爺爺?shù)倪^去和他的精神世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生活已經(jīng)消失在記憶里了。兩年后縣知青辦安排我在縣城工作。當(dāng)我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時，就給爺爺買了茶葉、點心、雪茄煙等等，還給了他十塊錢（那時每月工資33塊錢）。他很高興，我看到他是打心眼里的高興，也是爺爺少有的笑容。有一次去鎮(zhèn)上出差，我就回村里看他，給了他30塊錢，他把錢塞給我說，我有錢，不要給我了，要給錢你就從郵局里給我郵寄回來，我要讓村里的人看看，我的孫子都可以給我益積（爺爺?shù)脑捒赡苁抢婊蛘吆锰幍囊馑及桑。┝?。?dāng)年對爺爺?shù)囊馑嘉疫€沒有完全弄懂，縣城離我們村也就是三四十公里的距離，在縣城工作，出差、節(jié)假日隔三差五的可以經(jīng)常回去看他，有必要從郵局寄錢嗎？再說，給不給爺爺錢是我們自己的事情，干嗎叫別人知道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人生閱歷的豐盈，后來，我慢慢理解了爺爺?shù)南敕ǎ遣贿^是他一點點虛榮，也許這就是他一生中唯一的虛榮?，F(xiàn)在想起來，爺爺就這一點點虛榮我都沒有讓他滿足，有一種遺憾和內(nèi)疚一直壓在我的心頭！逝者如斯夫，人生如果能重來的話，我一定通過郵局給爺爺寄很多錢，要他成為村子里最令人羨慕的老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