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煙雨湘江</p><p class="ql-block"> 文/陳金瀚(翰林學(xué)士)</p><p class="ql-block">題記：</p><p class="ql-block"> 近日，湖南省株洲地區(qū)接連不斷的春雨，瀟瀟灑灑地降落下來了。偶爾，我在湘江風(fēng)光帶散步，望著眼前的湘江，不禁寫了這篇散文，以饗讀者。</p><p class="ql-block"> 雨絲是輕的，輕得像一句剛出口就被風(fēng)吹散的嘆息。它們密密地斜織著，將天與地縫合成一整塊潮濕的灰緞子。江面上升騰起乳白色的水汽，薄薄的，軟軟的，緩緩地彌漫、舒展。江心的幾座小洲，連同洲上那疏疏的樹影，都被這水汽包裹了，看不真切，只剩下朦朦朧朧的輪廓，像是誰用淡墨在宣紙上隨意點染的幾筆。對岸的岳麓山呢，更是淡得幾乎要化開了，青黛色的山影在雨霧里若隱若現(xiàn)，仿佛還未睡醒，猶自沉浸在悠長的夢里。這般景象，倒讓我想起前人寫的兩句詩來：“天低云欲靜，絲雨柳含煙。一棹滄波遠(yuǎn)，青山半入眠?！闭媸窃儋N切不過了。</p><p class="ql-block"> 獨自立在一處望江閣的檐下，凝視著這一江煙雨，心里是寧靜的，靜得幾乎要生出些微的惆悵來。雨滴從檐角滑落，一顆，又一顆，跌進(jìn)石階下的水洼里，漾開一圈圈細(xì)小的漣漪。那聲音是清脆的，卻又帶著些沉悶，像是時光的腳步，不緊不慢地，一下，又一下。江面上，遠(yuǎn)遠(yuǎn)地漂來一只小小的漁船，船夫披著蓑衣，不慌不忙地?fù)u著櫓。櫓聲咿咿呀呀的，和著雨聲，水聲，竟成了一支最樸素的曲子。船慢慢地近了，又慢慢地遠(yuǎn)了，終于消失在迷蒙的雨幕里，只留下櫓痕蕩開的波紋，一圈圈地擴散，又一圈圈地消失。</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春雨，這樣的春江，總令人回想起些什么。遙想那數(shù)千年前，是否也有人如我一樣，站立在湘江湖畔，眺望著這一江煙雨？那時候的湘江，該是更野，更天然的吧。兩岸或是蘆蒿滿地，或是楓林成片；江上沒有這么多機船的喧囂，只有帆影點點，漁歌互答。屈子行吟澤畔，看到的可是這樣的雨？賈誼被貶長沙，渡湘江時，心中該是怎樣的一番感慨？還有那杜甫，晚年漂泊在湘江，在風(fēng)雨中寫下“渚清沙白鳥飛回”的句子，他眼中的江水，是否也如今日這般，含著無盡的愁緒？其實，江水何曾有情，有情的，只是看江的人罷了。千載之下，煙雨依然，而人事早已全非。這江上的煙雨，怕是為古人愁過，如今又為我愁了。</p><p class="ql-block"> 忽然回憶起前幾日揮毫寫下的一組絕句，寫的雖是暮春景物，詩中意境，卻與眼前的湘江煙雨頗有幾分神似：</p><p class="ql-block">“碧玉芊芊草，</p><p class="ql-block"> 露微濕杏花。</p><p class="ql-block"> 莫言春欲暮，</p><p class="ql-block"> 獨自戀韶華?！?lt;/p><p class="ql-block">“野渡煙波渺，</p><p class="ql-block"> 芳村雨洗塵。</p><p class="ql-block"> 林蔭飛鳥盡，</p><p class="ql-block"> 溪水聽琴音?！?lt;/p><p class="ql-block">“疾雨千絲亂，</p><p class="ql-block"> 風(fēng)來萬點斜。</p><p class="ql-block"> 輕舟歸棹晚，</p><p class="ql-block"> 把盞話桑麻?！?lt;/p><p class="ql-block"> 詩里寫的，是雨中的溪山野趣，是煙波里的漁村閑情。此刻的湘江，雖無杏花，也無溪水琴音，但那“野渡煙波渺”的景致，那“輕舟歸棹晚”的閑適，卻是如出一轍的。都市的喧囂被雨幕隔在了遠(yuǎn)處，江邊的一切都慢了下來，靜了下來。偶爾有撐著傘的行人走過，腳步也是緩緩的，仿佛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寧靜。</p><p class="ql-block"> 天色漸漸地暗了，雨卻沒有停的意思。江面上的霧氣更濃了，對岸的燈光一盞盞地亮起來，黃黃的，暈暈的，在雨霧里散成一片柔和的光暈，像是倒映在水中的星子，隨著波紋輕輕地顫動著。江風(fēng)帶著濕漉漉的涼意吹過來，拂在臉上，清清爽爽的，仿佛能將人心里的塵埃都洗凈了。雨聲，風(fēng)聲，江水聲，混在一起，竟成了一曲無字的歌，在暮色里低低地吟唱。</p><p class="ql-block"> 我依舊立在檐下，久久不愿離去。這煙雨中的湘江，像一幅淡墨的長卷，緩緩地展開，又緩緩地卷起，將千年的故事，無盡的情思，都藏在那一片迷蒙的水汽里了。而我，只是一個偶然的過客，在這江邊，在這雨中，靜靜地看了一回，又靜靜地離開。只是那江上的煙雨，怕是要跟著我，走到夢里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