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銀杏的春天,是從一枚不起眼的芽苞開始的。</p><p class="ql-block">三月將盡,四月未至,那光禿禿的枝干上,忽然就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意。初時只是些米粒大小的苞,緊緊地裹著,像是怕冷的孩子,把身子縮成一團。過了幾日,苞綻開了,露出嫩嫩的葉芽,黃綠黃綠的,嬌嫩得讓人不敢去碰。那葉子先是卷著的,慢慢地、慢慢地舒展開來,像剛從夢中醒來的蝶,猶猶豫豫地張開翅膀。</p><p class="ql-block">這時候的銀杏,還看不出夏天時那般的蔥蘢。枝是疏疏的,葉是稀稀的,陽光從枝椏間漏下來,在地上印出淡淡的光斑。但就是這疏疏稀稀的樣子,反倒讓人覺得親切——仿佛一個沉默了一冬的老人,終于開口說話,聲音輕輕的,柔柔的。</p><p class="ql-block">我常在清晨去看那棵老銀杏。晨光熹微中,新葉上掛著露珠,亮晶晶的,像是誰撒了一把碎銀。風吹過來,葉子輕輕地顫著,露珠滾落,無聲地沒入泥土。這時候的空氣,有股子說不出的清新,帶著青草的氣息,又帶點苦澀——那是新葉特有的味道,讓人神清氣爽。</p><p class="ql-block">銀杏的花,是不大被人注意的。四月里,葉已長齊了,花便悄悄地開了。說是花,其實不過是些淡黃色的小穗,毛茸茸的,藏在葉柄的根部,不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它們就那么靜靜地開著,沒有香氣,沒有艷色,像是怕打擾了誰似的。等到花落,地上便鋪了薄薄一層黃,細細的,軟軟的,踩上去沒有聲響。</p><p class="ql-block">春天多雨。雨中的銀杏,別有一番情致。雨點打在葉上,不是嘩嘩的響,而是沙沙的,像蠶在吃桑葉。葉子被雨洗過,綠得更純粹了,綠得發(fā)亮,綠得要滴下來似的。雨水順著葉脈流下,匯成一顆顆水珠,在葉尖上懸著,顫顫的,遲遲不肯落下。偶爾有風,水珠便紛紛墜落,打在下面的葉上,又濺起細密的水霧。</p><p class="ql-block">我喜歡在雨后去看銀杏??諝馐菨櫇櫟?,帶著泥土的芬芳。樹干濕了,顏色深了許多,那皴裂的皮紋里,藏著些小小的蝸牛,慢慢地爬著。地上積了些水洼,映著樹的倒影,模模糊糊的,風一吹,便碎了,漾開一圈圈的漣漪。</p><p class="ql-block">春天是生長的季節(jié)。銀杏的葉子一天一個樣,今天還是嫩嫩的黃綠,過幾天就成了翠綠;今天還只有銅錢大小,過幾天就有小孩的巴掌大了。我常常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新葉,覺得它們像無數(shù)只小手,在風中輕輕地招著,招著,仿佛在招呼春天多停留一會兒。</p><p class="ql-block">可春天終究是要走的。當銀杏的葉子長齊了,綠得濃郁了,夏天也就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夏天的銀杏,是一把撐開的巨傘。</p><p class="ql-block">四月一過,葉子便瘋長起來。先是翠綠,再是碧綠,到了六月,就成了濃濃的墨綠。葉片也長大了,厚實了,重重疊疊地擠在一起,把整個樹冠遮得嚴嚴實實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子,漏下來的光便成了綠色的,照在地上,幽幽的,像深潭里的水。</p><p class="ql-block">這時的銀杏,最有氣勢。樹干筆直筆直的,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皮是灰褐色的,裂成一塊一塊的,像老人的手背,粗糙,卻又透著股子堅韌。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到了頂端又微微下垂,像是承受不住那滿樹的蔥蘢似的。整棵樹站在那里,沉沉的,靜靜的,不言不語,卻自有一種威嚴。</p><p class="ql-block">夏日的中午,太陽正毒。別的樹都蔫蔫的,葉子卷著,無精打采的。銀杏卻不同,它的葉子依然舒展著,綠得發(fā)亮,仿佛在和太陽較勁。風來了,滿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那聲音不是脆的,是厚的,沉沉的,像遠山的松濤。坐在樹下,暑氣便消了大半。那濃蔭,厚厚的,涼涼的,像一汪清泉,把人浸在里面。蟬聲從頭頂傳來,吱吱的,不歇氣,卻也不覺得吵,反倒襯得這樹蔭更靜了。</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時候,銀杏最美。西斜的太陽把金光灑在樹上,葉子便鍍上了一層金邊,綠中透著黃,黃中閃著金,好看極了。樹影被拉得老長老長的,鋪了半個院子。這時候,常有老人搬了竹椅坐在樹下,搖著蒲扇,慢悠悠地聊著天。孩子們在樹蔭下追逐嬉戲,笑聲脆脆的,在空氣里蕩著。</p><p class="ql-block">夏夜,我有時會一個人走到樹下。月亮升起來了,清輝如水,瀉在銀杏葉上,葉子便成了銀灰色,朦朦朧朧的,像籠著輕紗的夢。風是微微的,葉是靜靜的,偶爾有一兩聲蟲鳴,從草叢里傳來,細細的,若有若無的。這時候,心里所有的煩憂都淡了,遠了,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安寧,像這夜色一樣,緩緩的,沉沉的。</p><p class="ql-block">銀杏的果實,也是夏天里長成的。初時只是些青青的小粒,藏在葉間,不細看發(fā)現(xiàn)不了。到了七月,便漸漸大了,圓圓的,綠綠的,表面有一層白粉,像涂了霜似的。熟透的時候,會變成淡黃色,撲簌簌地落下來。撿起一顆,剝開那軟軟的外皮,里面是白白的硬殼——這便是白果了。只是那外皮的味道,實在不好聞,有一股子酸臭氣,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去撿。</p><p class="ql-block">夏天多雷雨。暴雨來臨之前,天色暗下來,風也大了,銀杏的葉子被吹得翻過來,露出灰白的背面,遠遠看去,整棵樹像是泛著銀光。雨來了,嘩嘩的,密密的,打在葉上,噼噼啪啪地響。葉子被雨打得東倒西歪,卻少有掉落的,它們的韌性,實在是別的樹比不上的。雨過天晴,葉子被洗得干干凈凈,綠得更鮮亮了,空氣里彌漫著清新的氣息,深吸一口,直透心底。</p><p class="ql-block">夏天是漫長的,銀杏卻始終是沉靜的。它不像梧桐那樣張揚,也不像楊柳那樣多情,它就那么靜靜地站著,綠著,蔭著,不急不躁,不慍不火。</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天,葉尖上泛出一點黃,秋天,便悄悄地來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銀杏最美的時候,是深秋。</p><p class="ql-block">十月里,葉子開始變色了。先是葉緣上泛出一點淡黃,像是誰用筆輕輕描了一下。接著,那黃色便慢慢洇開,從邊緣向中心蔓延,綠一分分地退去,黃一分分地濃了。到了十一月,整棵樹都成了金黃色,亮亮的,燦燦的,像是用純金鑄成的。</p><p class="ql-block">這時候的銀杏,真真是好看極了。那金黃,不是那種土氣的黃,也不是那種慘淡的黃,而是一種明凈的、透亮的黃,黃得純粹,黃得耀眼。陽光照在上面,整棵樹都像是在發(fā)光,遠遠看去,仿佛一團金色的云,浮在半空中。走近了,抬頭望,滿眼都是金黃,金黃的葉子一片挨著一片,密密匝匝的,把天都遮住了。風來了,葉子便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飄飄悠悠的,像千萬只金色的蝴蝶在飛舞。</p><p class="ql-block">落葉是銀杏最美的詩。它們不像別的樹葉那樣,枯了,卷了,蔫蔫地落下。銀杏葉落的時候,還是鮮活的,金黃金黃的,完整地保持著扇形的模樣。它們在空中打著旋兒,輕輕地,緩緩地,仿佛舍不得離開枝頭似的。落到地上,也不急著腐爛,而是靜靜地躺著,一片疊著一片,鋪成厚厚的一層金黃。踩上去,軟軟的,沙沙的,那聲音脆生生的,像是踩在薄冰上。</p><p class="ql-block">我常在鋪滿落葉的小徑上走。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在金色的地毯上印下斑駁的影子。風起了,又有葉子飄落,有的落在肩上,有的落在發(fā)間,有的從眼前掠過,伸手去接,它卻調皮地飄走了。這時候的空氣,清冽冽的,帶著葉子特有的清香,吸一口,涼絲絲的,甜絲絲的。</p><p class="ql-block">銀杏的秋,是熱鬧的,也是寂寞的。熱鬧的是那滿樹的金黃,滿地的落葉,吸引了許多人來觀賞。拍照的,寫生的,散步的,都來了,樹下一片歡聲笑語??蔁狒[是他們的,銀杏還是靜靜地站著,不言不語。葉子一片片地落,它也不挽留,就那么淡然地看著,仿佛知道這是注定的結局。</p><p class="ql-block">到了十一月下旬,葉子差不多落盡了。枝頭只剩下幾片頑強的,在風中瑟瑟地抖著,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別。地上鋪滿了金黃,踩上去沙沙地響。再過些日子,連這些落葉也會被風吹走,被雨打爛,化作泥土,滋養(yǎng)著樹根。金黃褪去了,灰褐色又成了主調,銀杏恢復了沉默。</p><p class="ql-block">但我知道,它的沉默里,藏著來年的希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冬天的銀杏,是刪繁就簡的。</p><p class="ql-block">葉子落盡了,枝干便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來。那枝干,是倔強的,是凌厲的,像書法家筆下的狂草,遒勁有力,恣意縱橫。主干的灰褐色更深了,裂紋也更明顯了,一道一道的,深深刻著,像是歲月的皺紋。側枝向上伸展著,到了末端又微微下垂,形成一種柔和的弧度。細枝密密麻麻地交錯著,在天空中勾畫出細致的圖案,像一幅精致的素描。</p><p class="ql-block">這時候的銀杏,褪去了所有的裝飾,只剩下骨架??删褪沁@骨架,反倒顯出了它的風骨。它不像柳樹那樣柔弱,也不像梧桐那樣臃腫,它清瘦,挺拔,疏朗,有一種說不出的孤高和倔強。站在樹下,仰頭望去,那些枝椏像是無數(shù)只伸向天空的手,在祈求著什么,又像是在宣告著什么。</p><p class="ql-block">冬日晴朗的時候,陽光從枝椏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細細的影子。那些影子也是疏疏朗朗的,不像夏天那樣濃密,而是淡淡的,淺淺的,像用鉛筆輕輕勾了幾筆。坐在樹下曬太陽,身上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抬頭看,藍天映著灰枝,灰枝襯著藍天,簡簡單單的,卻又美得讓人移不開眼。</p><p class="ql-block">冬天的銀杏,是沉默的,是內斂的。它把所有的繁華都收了起來,只留下最本質的東西。它不說話,不張揚,就那么靜靜地站著,任風吹,任雪打??赡阕屑毧矗侵︻^已經有了些小小的突起——那是來年的芽苞,正悄悄地孕育著,等待著。</p><p class="ql-block">我有時候想,銀杏大概是樹中的智者。它在春天萌發(fā),在夏天繁茂,在秋天絢爛,在冬天沉寂。它順應著自然的節(jié)律,不爭不搶,不疾不徐。熱鬧的時候,它盡情地熱鬧;寂寞的時候,它安然地寂寞。它知道,繁華終究會過去,沉寂也終究會結束。四季輪回,周而復始,生命就在這輪回中延續(xù)著,永恒著。</p><p class="ql-block">冬日的銀杏樹下,我站了很久。太陽西斜了,影子拉得長長的。風起了,枝頭最后幾片枯葉飄落,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輕輕地落在地上。我裹緊了大衣,轉身離去。身后,老銀杏靜靜地立著,等待著,等待著又一個春天的到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