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警世通言·卷八 崔待詔生死冤家（全文）</p><p class="ql-block">山色晴嵐景物佳，暖烘回雁起平沙；東郊漸覺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堤上柳，未藏鴉，尋芳趁步到山家；隴頭幾樹紅梅落，紅杏枝頭未著花。這首〔鷓鴣天〕說孟春景致，原來又不如《仲春詞》做得好：每日青樓醉夢中，不知城外又春濃；杏花初落疏疏雨，楊柳輕搖淡淡風(fēng)。浮畫舫，躍青驄，小橋門外綠陰籠；行人不入神仙地，人在珠簾第幾重？這首詞說仲春景致，原來又不如黃夫人做著《季春詞》又好：先自春光似酒濃，時聽燕語透簾櫳；小橋楊柳飄香絮，山寺緋桃散落紅。鶯漸老，蝶西東，春歸難覓恨無窮；侵階草色迷朝雨，滿地梨花逐曉風(fēng)。</p><p class="ql-block">這三首詞都不如王荊公看見花瓣兒片片風(fēng)吹下地來，原來這春歸去，是東風(fēng)斷送的。有詩道：春日春風(fēng)有時好，春日春風(fēng)有時惡。不得春風(fēng)花不開；花開又被風(fēng)吹落！</p><p class="ql-block">蘇東坡道：“不是東風(fēng)斷送春歸去，是春雨斷送春歸去。”有詩道：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后全無葉底花；蜂蝶紛紛過墻去，卻疑春色在鄰家。</p><p class="ql-block">秦少游道：“也不干風(fēng)事，也不干雨事，是柳絮飄將春色去?！庇性姷溃喝铝ㄝp復(fù)散，飄飏澹蕩送春歸；此花本是無情物，一向東飛一向西。</p><p class="ql-block">邵堯夫道：“也不干柳絮事，是蝴蝶采將春色去?！庇性姷溃夯ㄕ_時當(dāng)三月，蝴蝶飛來忙劫劫；采將春色向天涯，行人路上添凄切！</p><p class="ql-block">曾兩府道：“也不干蝴蝶事，是黃鶯啼得春歸去?！庇性姷溃夯ㄕ_時艷正濃，春宵何事惱芳叢？黃鸝啼得春歸去，無限園林轉(zhuǎn)首空。</p><p class="ql-block">朱希真道：“也不干黃鶯事，是杜鵑啼得春歸去。”有詩道：杜鵑叫得春歸去，吻邊啼血尚猶存。庭院日長空悄悄，教人生怕到黃昏！</p><p class="ql-block">蘇小小道：“都不干這幾件事，是燕子銜將春色去?！庇小驳麘倩ā吃~為證：妾本錢塘江上住，花開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歌罷彩云無覓處，夢回明月生南浦。</p><p class="ql-block">王巖叟道：“也不干風(fēng)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干蝴蝶事，也不干黃鶯事，也不干杜鵑事，也不干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過，春歸去?！痹性姷溃涸癸L(fēng)怨雨兩俱非，風(fēng)雨不來春亦歸；腮邊紅褪青梅小，口角黃消乳燕飛。蜀魄健啼花影去，吳蠶強食柘桑??；直惱春歸無覓處，江湖辜負(fù)一蓑衣！</p><p class="ql-block">說話的，因甚說這《春歸詞》？紹興年間，行在有個關(guān)西延州延安府人。本身是三鎮(zhèn)節(jié)度使咸安郡王。當(dāng)時怕春歸去，將帶著許多鈞眷游春。至晚回家，來到錢塘門里，車橋前面，鈞眷轎子過了，后面是郡王轎子到來。則聽得橋下裱褙鋪里一個人叫道：“我兒出來看郡王！”當(dāng)時郡王在轎里看見，叫幫窗虞候道：“我從前要尋這個人，今日卻在這里。只在你身上，明日要這個人入府中來?！碑?dāng)時虞候聲諾，來尋這個看郡王的人，是甚色目人？正是：塵隨車馬何年盡？情系人心早晚休。</p><p class="ql-block">只見車橋下一個人家，門前出著一面招牌，寫著：“璩家裝裱古今書畫”。鋪里一個老兒，引著一個女兒，生得如何？云鬢輕籠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綴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蓮步半折小弓弓，鶯囀一聲嬌滴滴。</p><p class="ql-block">便是出來看郡王轎子的人。虞候即時來他家對門一個茶坊里坐定。婆婆把茶點來。虞候道：“啟請婆婆，過對門裱褙鋪里請璩大夫來說話?！逼牌疟闳フ埖絹怼蓚€相揖了就坐。璩待詔問：“府干有何見諭？”虞候道：“無甚事，閑問則個。適來叫出來看郡王轎子的人是令愛么？”待詔道：“正是拙女，止有三口。”虞候又問：“小娘子貴庚？”待詔應(yīng)道：“一十八歲?！痹賳枺骸靶∧镒尤缃褚奕耍瑓s是趨奉官員？”待詔道：“老拙家寒，那討錢來嫁人。將來也只是獻(xiàn)與官員府第?！庇莺虻溃骸靶∧镒佑猩醣臼?？”待詔說出女孩兒一件本事來，有詞寄〔眼兒媚〕為證。深閨小院日初長，嬌女綺羅裳；不做東君造化，金針刺繡群芳。斜枝嫩葉包開蕊，唯只欠馨香；曾向園林深處，引教蝶亂蜂狂。</p><p class="ql-block">原來這女兒會繡作。虞候道：“適來郡王在轎里，看見令愛身上系著一條繡裹肚。府中正要尋一個繡作的人，老丈何不獻(xiàn)與郡王。”璩公歸去，與婆婆說了，到明日寫一紙獻(xiàn)狀，獻(xiàn)來府中?？ね踅o與身價，因此取名秀秀養(yǎng)娘。</p><p class="ql-block">不則一日，朝廷賜下一領(lǐng)團(tuán)花繡戰(zhàn)袍。當(dāng)時秀秀依樣繡出一件來。郡王看了歡喜道：“主上賜與我團(tuán)花戰(zhàn)袍，卻尋甚么奇巧的物事獻(xiàn)與官家？”去府庫里尋出一塊透明的羊脂美玉來，即時叫將門下碾玉待詔，問：“這塊玉堪做甚么？”內(nèi)中一個道：“好做一副勸杯?！笨ね醯溃骸翱上ыグ阋粔K玉，如何將來只做得一副勸杯！”又一個道：“這塊玉上尖下圓，好做一個摩侯羅兒。”郡王道：“摩侯羅兒，只是七月七日乞巧使得。尋常間又無用處。”數(shù)中一個后生，年紀(jì)二十五歲，姓崔，名寧，趨事郡王數(shù)年，是升州建康府人。當(dāng)時叉手向前，對著郡王道：“告恩王，這塊玉上尖下圓，甚是不好，只好碾一個南海觀音?！笨ね醯溃骸昂?！正合我意。”就叫崔寧下手。不過兩個月，碾成了這個玉觀音。郡王即時寫表進(jìn)上御前，龍顏大喜。崔寧就本府增添請給，遭遇郡王。</p><p class="ql-block">不則一日，時遇春天，崔待詔游春回來，入得錢塘門，在一個酒肆，與三四個相知，方才吃得數(shù)杯。則聽得街上鬧吵吵，連忙推開樓窗看時，見亂烘烘道：“井亭橋有遺漏?！背圆坏眠@酒成，慌忙下酒樓看時，只見：初如螢火，次若燈光，千條蠟燭焰難當(dāng)，萬座糝盆敵不住。六丁神推倒寶天爐，八力士放起焚山火。驪山會上，料應(yīng)褒姒逞嬌容，赤壁磯頭，想是周郎施妙策。五通神牽住火葫蘆，宋無忌趕番赤騾子。又不曾瀉燭澆油，直恁地?zé)燂w火猛！</p><p class="ql-block">崔待詔望見了，急忙道：“在我本府前不遠(yuǎn)?！北嫉礁锌磿r，已搬挈得罄盡，靜悄悄地?zé)o一個人。崔待詔既不見人，且循著左手廊下入去，火光照得如同白日。去那左廊下，一個婦女，搖搖擺擺，從府堂里出來。自言自語，與崔寧打個胸廝撞。崔寧認(rèn)得是秀秀養(yǎng)娘，倒退兩步，低身唱個喏。原來郡王當(dāng)日，嘗對崔寧許道：“待秀秀滿日，把來嫁與你。”這些眾人，都攛掇道：“好對夫妻！”崔寧拜謝了，不則一番。崔寧是個單身，卻也癡心。秀秀見恁地個后生，卻也指望。當(dāng)日有這遺漏，秀秀手中提著一帕子金珠富貴，從左廊下出來。撞見崔寧便道：“崔大夫，我出來得遲了。府中養(yǎng)娘各自四散，管顧不得，你如今沒奈何只得將我去躲避則個?！碑?dāng)下崔寧和秀秀出府門，沿著河，走到石灰橋。秀秀道：“崔大夫，我腳疼了走不得?！贝迣幹钢懊娴溃骸案袔撞?，那里便是崔寧住處，小娘子到家中歇腳，卻也不妨。”到得家中坐定。秀秀道：“我肚里饑，崔大夫與我買些點心來吃！我受了些驚，得杯酒吃更好?！碑?dāng)時崔寧買將酒來，三杯兩盞，正是：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上臉來。</p><p class="ql-block">道不得個“春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秀秀道：“你記得當(dāng)時在月臺上賞月，把我許你，你兀自拜謝。你記得也不記得？”崔寧叉著手，只應(yīng)得“喏?！毙阈愕溃骸爱?dāng)日眾人都替你喝采，‘好對夫妻！’你怎地到忘了？”崔寧又則應(yīng)得“喏?！毙阈愕溃骸氨人浦还艿却?，何不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如？”崔寧道：“豈敢?！毙阈愕溃骸澳阒啦桓遥∥医袑⑵饋恚虊牧四?，你卻如何將我到家中？我明日府里去說?！贝迣幍溃骸案嫘∧镒?，要和崔寧做夫妻，不妨；只一件，這里住不得了，要好趁這個遺漏人亂時，今夜就走開去，方才使得?！毙阈愕溃骸拔壹群湍阕龇蚱蓿瑧{你行。”當(dāng)夜做了夫妻。四更已后，各帶著隨身金銀物件出門。離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迤邐來到衢州。崔寧道：“這里是五路總頭，是打那條路去好？不若取信州路上去，我是碾玉作，信州有幾個相識，怕那里安得身。”即時取路到信州。住了幾日，崔寧道：“信州常有客人到行在往來，若說道我等在此，郡王必然使人來追</p> <p class="ql-block">，不當(dāng)穩(wěn)便。不若離了信州，再往別處去。”兩個又起身上路，徑取潭州。不則一日，到了潭州。卻是走得遠(yuǎn)了。就潭州市里討間房屋，出面招牌，寫著“行在崔待詔碾玉生活”。崔寧便對秀秀道：“這里離行在有二千馀里了，料得無事，你我安心，好做長久夫妻?！碧吨菀灿袔讉€寄居官員，見崔寧是行在待詔，日逐也有生活得做。崔寧密使人打探行在本府中事。有曾到都下的，得知府中當(dāng)夜失火，不見了一個養(yǎng)娘，出賞錢尋了幾日不知下落。也不知道崔寧將他走了，見在潭州住。</p><p class="ql-block">時光似箭，日月如梭，也有一年之上。忽一日方早開門，見兩個著皂衫的，一似虞候府干打扮。入來鋪里坐地，問道：“本官聽得說有個行在崔待詔，教請過來做生活?！贝迣幏指读思抑?，隨這兩個人到湘潭縣路上來。便將崔寧到宅里相見官人，承攬了玉作生活，回路歸家。正行間，只見一個漢子頭上帶個竹絲笠兒，穿著一領(lǐng)白段子兩上領(lǐng)布衫，青白行纏找著褲子口，著一雙多耳麻鞋，挑著一個高肩擔(dān)兒，正面來，把崔寧看了一看，崔寧卻不見這漢面貌，這個人卻見崔寧，從后大踏步尾著崔寧來。正是：誰家稚子鳴榔板，驚起鴛鴦兩處飛。這漢子畢竟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p><p class="ql-block">竹引牽?；M街，疏籬茅舍月光篩；琉璃盞內(nèi)茅柴酒，白玉盤中簇豆梅。休懊惱，且開懷，平生贏得笑顏開；三千里地?zé)o知己，十萬軍中掛印來。</p><p class="ql-block">這只〔鷓鴣天〕詞是關(guān)西秦州雄武軍劉兩府所作。從順昌大戰(zhàn)之后，閑在家中，寄居湖南潭州湘潭縣。他是個不愛財?shù)拿麑?，家道貧寒，時常到村店中吃酒。店中人不識劉兩府，歡呼啰唣。劉兩府道：“百萬番人，只如等閑，如今卻被他們誣罔！”做了這只〔鷓鴣天〕流傳直到都下。當(dāng)時殿前太尉是楊和王，見了這詞，好傷感，“原來劉兩府直恁孤寒！”教提轄官差人送一項錢與這劉兩府。今日崔寧的東人郡王，聽得說劉兩府恁地孤寒，也差人送一項錢與他，卻經(jīng)由潭州路過。見崔寧從湘潭路上來，一路尾著崔寧到家，正見秀秀坐在柜身子里。便撞破他們道：“崔大夫多時不見，你卻在這里。秀秀養(yǎng)娘他如何也在這里？郡王教我下書來潭州，今日遇著你們；原來秀秀養(yǎng)娘嫁了你，也好?！碑?dāng)時嚇殺崔寧夫妻兩個，被他看破。那人是誰？卻是郡王府中一個排軍，從小伏侍郡王，見他樸實，差他送錢與劉兩府。這人姓郭名立，叫做郭排軍。當(dāng)下夫妻請住郭排軍，安排酒來請他。分付道：“你到府中千萬莫說與郡王知道！”郭排軍道：“郡王怎知得你兩個在這里。我沒事，卻說甚么。”當(dāng)下酬謝了出門，回到府中，參見郡王，納了回書。看著郡王道：“郭立前日下書回，打潭州過，卻見兩個人在那里住?！笨ね鯁枺骸笆钦l？”郭立道：“見秀秀養(yǎng)娘并崔待詔兩個，請郭立吃了酒食，教休來府中說知。”郡王聽說便道：“叵耐這兩個做出這事來，卻如何直走到那里？”郭立道：“也不知他仔細(xì)，只見他在那里住地，依舊掛招牌做生活。”郡王教干辦去分付臨安府，即時差一個緝捕使臣，帶著做公的，備了盤纏，徑來湖南潭州府，下了公文，同來尋崔寧和秀秀，卻似：皂雕追紫燕，猛虎啖羊羔。</p><p class="ql-block">不兩月，捉將兩個來，解到府中。報與郡王得知，即時升廳。原來郡王殺番人時，左手使一口刀，叫做“小青”；右手使一口刀，叫做“大青”。這兩口刀不知剁了多少番人。那兩口刀，鞘內(nèi)藏著，掛在壁上。郡王升廳，眾人聲喏。即將這兩個人押來跪下?？ね鹾蒙乖?，左手去壁牙上取下“小青”，右手一掣，掣刀在手，睜起殺番人的眼兒，咬得牙齒剝剝地響。當(dāng)時嚇殺夫人，在屏風(fēng)背后道：“郡王，這里是帝輦之下，不比邊庭上面，若有罪過，只消解去臨安府施行，如何胡亂凱得人？”郡王聽說道：“叵耐這兩個畜生逃走，今日捉將來，我惱了，如何不凱？既然夫人來勸，且捉秀秀入府后花園去。把崔寧解去臨安府?dāng)嘀??！碑?dāng)下喝賜錢酒，賞犒捉事人。解這崔寧到臨安府，一一從頭供說：“自從當(dāng)夜遺漏，來到府中，都搬盡了，只見秀秀養(yǎng)娘從廊下出來，揪住崔寧道：‘你如何安手在我懷中？若不依我口，教壞了你！’要共崔寧逃走。崔寧不得已，只得與他同走。只此是實。”臨安府把文案呈上郡王，郡王是個剛直的人，便道：“既然恁地，寬了崔寧。且與從輕斷治。崔寧不合在逃，罪杖，發(fā)還建康府居住?！?lt;/p><p class="ql-block">當(dāng)下差人押送，方出北關(guān)門，到鵝項頭，見一頂轎兒，兩個人抬著，從后面叫：“崔待詔，且不得去！”崔寧認(rèn)得像是秀秀的聲音，趕將來又不知恁地？心下好生疑惑！傷弓之鳥，不敢攬事，且低著頭只顧走。只見后面趕將上來，歇了轎子，一個婦人走出來，不是別人，便是秀秀，道：“崔待詔，你如今去建康府，我卻如何？”崔寧道：“卻是怎地好？”秀秀道：“自從解你去臨安府?dāng)嘧?，把我捉入后花園，打了三十竹篦，遂便趕我出來。我知道你建康府去，趕將來同你去。”崔寧道：“恁地卻好。”討了船，直到建康府。押發(fā)人自回。若是押發(fā)人是個學(xué)舌的，就有一場是非出來。因曉得郡王性如烈火，惹著他不是輕放手的。他又不是王府中人，去管這閑事怎地？況且崔寧一路買酒買食，奉承得他好，回去時就隱惡而揚善了。</p><p class="ql-block">再說崔寧兩口在建康居住，既是問斷了，如今也不怕有人撞見，依舊開個碾玉作鋪。渾家道：“我兩口卻在這里住得好，只是我家爹媽自從我和你逃去潭州，兩個老的吃了些苦。當(dāng)日捉我入府時，兩個去尋死覓活，今日也好教人去行在取我爹媽來這里同住?！贝迣幍溃骸白詈??！北憬倘藖硇性谌∷扇苏赡浮懥怂乩砟_色與來人。到臨安府尋見他住處，問他鄰舍，指道：“這一家便是。”來人去門首看時，只見兩扇門關(guān)著，一把鎖鎖著，一條竹竿封著。問鄰舍：“他老夫妻那里去了？”鄰舍道：“莫說！他有個花枝也似女兒，獻(xiàn)在一個奢遮去處。這個女兒不受福德，卻跟一個碾玉的待詔逃走了。前日從湖南潭州捉將回來，送在臨安府吃官司。那女兒吃郡王捉進(jìn)后花園里去。老夫妻見女兒捉去，就當(dāng)下尋死覓活，至今不知下落，只恁地關(guān)著門在這里。”來人見說，再回建康府來，兀自未到家。</p><p class="ql-block">且說崔寧正在家中坐，只見外面有人道：“你尋崔待詔住處？這里便是。”崔寧叫出渾家來看時，不是別人，認(rèn)得是璩公璩婆。都相見了，喜歡的做一處。那去取老兒的人，隔一日才到，說如此這般，尋不見，卻空走了這遭。兩個老的且自來到這里了。兩個老人道：“卻生受你，我不知你們在建康住，教我尋來尋去，直到這里。”其時四口同住，不在話下。</p><p class="ql-block">且說朝廷官里，一日到偏殿看玩寶器，拿起這玉觀音來看，這個觀音身上，當(dāng)時有一個玉鈴兒，失手脫下。即時問近侍官員：“卻如何修理得？”官員將玉觀音反覆看了，道：“好個玉觀音！怎地脫落了鈴兒？”看到底下，下面碾著三字：“崔寧造?！薄绊サ厝菀祝仁怯腥嗽?，只消得宣這個人來，教他修整?！彪废驴ね醺?，宣取碾玉匠崔寧?？ね趸刈啵骸按迣幱凶铮诮蹈幼??！奔磿r使人去建康，取得崔寧到行在歇泊了。當(dāng)時宣崔寧見駕，將這玉觀音教他領(lǐng)去，用心整理。崔寧謝了恩，尋一塊一般的玉，碾一個鈴兒，接住了，御前交納。破分請給養(yǎng)了崔寧，令只在行在居住。崔寧道：“我今日遭際御前，爭得氣。再來清湖河下尋間屋兒開個碾玉鋪，須不怕你們撞見！”可煞事有斗巧，方才開得鋪三兩日，一個漢子從外面過來，就是那郭排軍。見了崔待詔，便道：“崔大夫恭喜了！你卻在這里??？”抬起頭來，看柜身里卻立著崔待詔的渾家。郭排軍吃了一驚，拽開腳步就走。渾家說與丈夫道：“你與我叫住那排軍！我相問則個?！闭牵浩缴蛔靼櫭际拢郎蠎?yīng)無切齒人。</p><p class="ql-block">崔待詔即時趕上扯住，只見郭排軍把頭只管側(cè)來側(cè)去，口里喃喃地道：“作怪，作怪！”沒奈何，只得與崔寧回來，到家中坐地。渾家與他相見了，便問：“郭排軍，前者我好意留你吃酒，你卻歸來說與郡王，壞了我兩個的好事。今日遭際御前，卻不怕你去說?！惫跑姵运鄦柕脽o言可答，只道得一聲“得罪！”相別了，便來到府里。對著郡王道：“有鬼！”郡王道：“這漢則甚？”郭立道：“告恩王，有鬼！”郡王問道：“有甚鬼？”郭立道：“方才打清湖河下過，見崔寧開個碾玉鋪，卻見柜身里一個婦女，便是秀秀養(yǎng)娘。”郡王焦躁道：“又來胡說！秀秀被我打殺了，埋在后花園，你須也看見，如何又在那里？卻不是取笑我?！惫⒌溃骸案娑魍?，怎敢取笑！方才叫住郭立，相問了一回。怕恩王不信，勒下軍令狀了去?！笨ね醯溃骸罢?zhèn)€在時，你勒軍令狀來！”那漢也是合苦，真?zhèn)€寫一紙軍令狀來?？ね跏樟?，叫兩個當(dāng)直的轎番，抬一頂轎子，教：“取這妮子來。若真?zhèn)€在，把來凱取一刀；若不在，郭立！你須替他凱取一刀！”郭立同兩個轎番來取秀秀。正是：麥穗兩歧，農(nóng)人難辨。</p><p class="ql-block">郭立是關(guān)西人，樸直，卻不知軍令狀如何胡亂勒得。三個一徑來到崔寧家里，那秀秀兀自在柜身里坐地。見那郭排軍來得恁地慌忙，卻不知他勒了軍令狀來取你。郭排軍道：“小娘子，郡王鈞旨，教來取你則個?！毙阈愕溃骸凹热绱?，你們少等，待我梳洗了同去?！奔磿r入去梳洗，換了衣服出來，上了轎，分付了丈夫。兩個轎番便抬著，徑到府前。郭立先入去，郡王正在廳上等待。郭立唱了喏，道：“已取到秀秀養(yǎng)娘?！笨ね醯溃骸爸雭恚 惫⒊鰜淼溃骸靶∧镒?，郡王教你進(jìn)來?！毕破鸷熥涌匆豢?，便是一桶水傾在身上，開著口，則合不得，就轎子里不見了秀秀養(yǎng)娘。問那兩個轎番，道：“我不知，則見他上轎，抬到這里，又不曾轉(zhuǎn)動?！蹦菨h叫將入來道：“告恩王，恁地真?zhèn)€有鬼！”郡王道：“卻不叵耐！”教人：“捉這漢，等我取過軍令狀來，如今凱了一刀。先去取下‘小青’來。”那漢從來伏侍郡王，身上也有十?dāng)?shù)次官了。蓋緣是粗人，只教他做排軍。這漢慌了道：“見有兩個轎番見證，乞叫來問。”即時叫將轎番來道：“見他上轎，抬到這里，卻不見了?！闭f得一般，想必真?zhèn)€有鬼，只消得叫將崔寧來問。便使人叫崔寧來到府中。崔寧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郡王道：“恁地，又不干崔寧事，且放他去?！贝迣幇蒉o去了?？ね踅乖?，把郭立打了五十背花棒。崔寧聽得說渾家是鬼，到家中問丈人丈母。兩個面面廝覷，走出門，看著清湖河里，撲通地都跳下水去了。當(dāng)下叫救人，打撈，便不見了尸首?！瓉懋?dāng)時打殺秀秀時，兩個老的聽得說，便跳在河里，已自死了。這兩個也是鬼?！迣幍郊抑?，沒情沒緒，走進(jìn)房中，只見渾家坐在床上。崔寧道：“告姐姐，饒我性命！”秀秀道：“我因為你，吃郡王打死了，埋在后花園里。卻恨郭排軍多口，今日已報了冤仇，郡王已將他打了五十背花棒。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道罷起身，雙手揪住崔寧，叫得一聲，匹然倒地。鄰舍都來看時，只見：兩部脈盡總皆沉，一命已歸黃壤下。</p><p class="ql-block">崔寧也被扯去，和父母四個，一塊兒做鬼去了。后人評論得好：咸安王捺不下烈火性，郭排軍禁不住閑磕牙；璩秀娘舍不得生眷屬，崔待詔撇不脫鬼冤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