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記憶地圖：海西生活實錄～11孟孟走天涯 <p class="ql-block">祖地牽引：在漳州親歷文化的流動與回望</p> <p class="ql-block"> 前述在廈大完成博士答辯當日，支平<span style="font-size:18px;">恩師</span>的一句提議，讓年逾五十的我——一位來自臺灣地區(qū)的退休媒體人——得以進入當時的漳州師范學院（后更名為閩南師范大學）任教，從此展開長達十余年行走漳州、行走祖國大地的歲月。</p><p class="ql-block"> 記得2012年新學期開始前夕的八月底，再次自島內(nèi)啟程赴陸。先抵鷺島回廈大領取學位證，隔日便轉(zhuǎn)往距廈門約一小時車程的漳州薌城，重新進入兩岸之間飛來飛去的節(jié)奏。同時正式開啟另一段職場生涯與人生轉(zhuǎn)折。</p><p class="ql-block">祖地意識：漳州與臺灣的深層連結(jié)</p><p class="ql-block"> 初到漳州，翻閱相關資料才更清楚地意識到：臺灣約有三成五以上的閩南人，其祖籍可追溯至此。島內(nèi)政商界人士如王金平、連戰(zhàn)、蕭萬長、江丙坤、陳水扁、謝長廷、呂秀蓮、蔡英文、賴清德等，其先祖皆來自漳州一帶。</p><p class="ql-block"> 不僅如此，臺灣島內(nèi)諸多民間戲曲、工藝美術、歲時民俗與信仰體系，也多可溯源于漳州。無論是當年博士論文口述訪談的積累，或后來投入文化遺產(chǎn)保護的研究實踐，這些文化鏈接都逐漸由“知識”轉(zhuǎn)為“體會”。</p><p class="ql-block"> 以漳州傳統(tǒng)戲曲“薌劇”為例，學界多認為其與臺灣歌仔戲互為“孿生兄弟”。研究指出，臺灣歌仔戲源于漳州錦歌與閩南歌仔，并在島內(nèi)融合車鼓等民間藝術后發(fā)展而成。</p><p class="ql-block"> 日據(jù)時期，臺灣歌仔戲班曾回到閩南演出，文化隨之回流；至1950年代，漳州戲曲界便以“薌劇”稱呼這一劇種。更有意思的是，薌劇中亦融入如《望春風》《心酸酸》等在日據(jù)時期創(chuàng)作的臺灣閩南方言流行歌曲作為曲牌，使兩地音樂文化在歷史流轉(zhuǎn)中彼此滲透、再生。在薌劇與歌仔戲的往返生成中見證了閩臺戲曲流轉(zhuǎn)的過程。 </p> <p class="ql-block">族譜尋根：兩段跨海的生命故事</p><p class="ql-block"> 當年與島內(nèi)朋友分享這些文化脈絡時，總能引發(fā)回響?，F(xiàn)居彰化員林的民俗研究者江武昌老師，得知我到漳州任教時，第一時間便留言：“漳州有太多寶貝文化資產(chǎn)值得深入探索?！?lt;/p><p class="ql-block"> 江老師于1990年10月只身從泉州、漳州、云霄、東山島、詔安、饒平再到平和、南靖，尋訪木偶戲及提線傀儡戲，了解到宜蘭的傀儡戲亦來自漳州平和、南靖及汀州的永定縣..........。并最終回到平和大溪鎮(zhèn)江寨祖地，憑借隨身攜帶的族譜手抄本，尋得乾隆年間祖先江東興之墓。那是一座多年無人祭掃的孤墳，靜臥山中。</p><p class="ql-block"> 他分享自己的尋根故事：當年10月22日，他走山路到平和大溪鎮(zhèn)江寨原鄉(xiāng)。第一次回到漳州平和祖地的他，隨身行囊中帶著家族里的《濟陽堂江東興公系下世系族譜》手抄復印件；通過那一本族譜記載，他尋到乾隆年間去世老祖宗江東興的古墓。</p><p class="ql-block"> 乾隆9年（1744），東興公去世；為求生存，東興媽領著五子三孫及媳婦踏上“唐山嬤過臺灣”之路，來到彰化縣燕霧堡三塊厝莊（現(xiàn)為員林東山）。到江老師這一代，已經(jīng)在臺12世，近三百年。</p><p class="ql-block"> 東興媽渡臺后與原鄉(xiāng)斷訊，致東興公埋身孤墳，沈寂多年無人告祭與探視。聯(lián)系上江寨宗親不久后，根據(jù)江老師留下的這本族譜復印件記載，拿著羅庚對照尋找，終于在江寨附近山區(qū)找到了無人祭拜的東興公埋身處；那個地方是離平和江寨有點距離、平常罕無人跡的的山上處。</p><p class="ql-block"> 他說，東興公派下分五大房，在臺系下子孫至今已繁衍茂盛至第24、25世，總?cè)丝跀?shù)近千人。二十年來，江武昌的父親及在臺宗族叔伯們共組了“東興公系下宗親會”，不僅清查派下田畝、稅租、土地、田產(chǎn)與丁口，重印江東興公族譜；江氏宗親透過族譜線索重新確認祖源，并于臺灣重建宗族組織、整修族譜與祖產(chǎn)。</p><p class="ql-block"> 更令人感動的是，江武昌年邁老父更念茲在茲，希望臺灣子孫能再走一趟大溪江寨，將東興公骨殖也能入座姜母山，讓東興公與臺灣妻兒、孫并后世子孫團圓。這不僅是尋根，更是跨越三百年的情感回流。</p> <p class="ql-block">（2018暑假前往員林拜訪江武昌老師）</p> <p class="ql-block">（照片：江武昌供圖）</p> <p class="ql-block">（春分，毋忘慎終追遠！員林姜母山濟陽堂東興公子孫祭祖；是日，屬八卦山脈姜母山可見遨翔鷹揚?。?lt;/p> <p class="ql-block">（近20年來經(jīng)東興公系下宗親會整建后的開臺始祖東興媽埋身處：員林姜母山東興媽祖墳。）</p> <p class="ql-block">（2018江武昌居所員林浮圳仔白翎鷥厝，濟陽堂東興公宗族廷玉公派下管理會議，宗族長老代表出席。）</p> <p class="ql-block"> 另一個以族譜尋根的故事，則來自漳州南靖縣祖籍的朋友陳厚谷先生。2022年寒假結(jié)束準備開學，自臺北返漳州之前數(shù)日，把一本《福建南靖經(jīng)山陳氏族譜》面交給了陳厚谷，這本南靖經(jīng)山陳氏宗親轉(zhuǎn)贈的族譜飄洋過海來臺，交到了他的手中，“這種千百年源源不絕的血緣關系，總算初步連結(jié)互動，打開了尋根計劃的第一步?！睌?shù)日后他通過即時通信社交媒體這樣留言。</p><p class="ql-block"> 陳厚谷是過去任職臺灣聯(lián)合報的同事。幾年前在一次聚會中，他向經(jīng)常在漳州走村串巷的小姐姐提及，從小他就被父祖輩灌輸慎終追遠、尋根謁祖的觀念。家中祖先牌位神龕后面，就有一本祖父以毛筆書寫的家譜；每年農(nóng)歷12月24日神明返天述職，即民間的清塵日，可以打掃神龕和祖先牌位，并把這本家譜拿出來擦拭并翻閱。</p><p class="ql-block"> 每年清明祖墳掃墓，陳厚谷的父親和叔叔們都會驕傲地告訴子孫們說，“我們的第一代世祖陳祿公，是明朝皇誥禮部侍郎；后來的成員也大都有功名，家族多是書香門第，忠孝傳家?！彼又f，祖父陳黃元滿腹經(jīng)綸，書法更是上乘，其中一本巴掌大的神算天書，書法墨寶俊秀細致，世間難見，現(xiàn)為小叔叔收藏。</p><p class="ql-block"> 不久，陳厚谷傳來一張二十年前父祖輩留下的紙條上寫著：“漳州府南靖縣五更井下村永福社人氏”，從臺北家里收藏的族譜只知自己是南靖祖籍，隨著兩岸開放，互動頻繁，他也到過大陸很多次，走過大江南北，就是沒有返回福建漳州尋根。唯一到過祖籍漳州土樓一帶的，只有他的女兒一回趁著到廈門演出時就近拜訪過。</p><p class="ql-block"> 沒有任何宗親有關的消息，陳厚谷提出父親和叔叔們老惦記著有朝一日要返鄉(xiāng)尋根的愿望。得知這事后，我在朋友圈里提問，很快地就有南靖三中的朋友呂輝祝老師協(xié)助與五更寮的陳氏宗親對接上，同時也把他們編的族譜送到漳州市區(qū)，待轉(zhuǎn)交給陳厚谷。2020年底，我從薌城跑了一趟南靖，通過社交軟件視頻讓陳厚谷與族親相認。“雖遠隔重洋，但看到視頻時悸動的心和感激之情，澎湃不已！”他如此表示。</p> <p class="ql-block">（呂輝祝老師代為聯(lián)絡陳氏宗親尋得陳氏族譜）</p> <p class="ql-block">（陳厚谷的阿嬤來自板橋廖家，他當年常聽爸爸跟叔叔說，阿嬤跟王永慶的妻子是堂姐妹，常常到亦為漳州祖籍的板橋林家花園閑逛。）</p> <p class="ql-block">（圖為南靖祖籍陳黃元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作品，他</span>是<span style="font-size:18px;">民初</span>漢學家與愛國詩人，<span style="font-size:18px;">陳厚谷的阿公。陳厚谷供圖）</span></p> <p class="ql-block">（陳厚谷伉儷，都是聯(lián)合報的同事。）</p> <p class="ql-block">（2020前往南靖與陳氏宗親對接）</p> <p class="ql-block">（2018閩南師大一項兩岸藝術交流活動，在薌城遇見祖籍龍溪的鄉(xiāng)親、原臺灣藝術大學黃光男校長。）</p> <p class="ql-block"> 另外一位報社同事游大哥來自漳州詔安，亦曾在我陪同下返鄉(xiāng)尋祖，可另見美篇：<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9f7d32z?first_share_uid=1129447&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 target="_blank"><i class="iconfont icon-iconfontlink"> </i>http://www.kamkm888.com/59f7d32z?first_share_uid=1129447&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a></p> <p class="ql-block"> 祖籍南靖的阿良也是報社同事，曾因觀看我傳的漳州四果湯視頻而憶及童年趣事。他也曾和我討論如何尋根話題，更有意思的是，臺灣老家在彰化的阿良說其祖母姓“世”，與錫蘭有關。我告知可能祖籍在泉州，果不其然，經(jīng)詢問度娘，泉州世姓為斯里蘭卡王子后裔，明朝被賜姓為“世”。泉州世氏祖祠就在通淮關岳廟隔壁，彰化亦有世氏祠堂。這又勾起阿良的興趣，他說，除了南靖，未來還要去泉州走阿嬤的祖地。</p> <p class="ql-block">祖籍南靖的阿良（右）。</p> <p class="ql-block">（2023臺南馬公廟鄉(xiāng)親至漳州謁祖）</p> <p class="ql-block">（2023、2024報社轉(zhuǎn)學界老同事的臺灣大學林如森教授伉儷曾經(jīng)訪漳，欲了解祖籍地“福建漳州林家巷”確切地點。向漳州友人打聽后，得知應是現(xiàn)詔安橋東鎮(zhèn)林家村，林教授后來亦曾召集他家兄弟與我見面。）</p> <p class="ql-block">女性渡海：被忽略的移民敘事</p><p class="ql-block"> 友人的尋根實例，均有著家族族譜作依據(jù)。除了當年男性先祖帶著子孫入島，事實上，隨著許多閩臺族譜陸續(xù)出土，更見證許多清代女性移民入島，亦即“唐山嬤過臺灣”的家族故事。族譜與史料也逐漸揭示另一個長期被忽略的面向——女性移民。</p><p class="ql-block"> 漳州市閩南文化研究會會長涂志偉老師曾說明這情況。他根據(jù)《熱蘭遮城日記》統(tǒng)計，從1648年起，有關搭乘戎克船（傳統(tǒng)福建木帆船）從中國大陸沿海到臺灣島內(nèi)漢族移民中的婦女與兒童記載越來越多，數(shù)量與批次漸多，幾乎每個月都有。直到1657年的50個月份，總共有203條紀錄，共1984個婦女及208個孩童。</p><p class="ql-block"> 在清代遷臺開墾的閩粵籍移民中，除了有男性開臺祖外，有不少女性開臺祖媽。除一部分是跟隨丈夫一起前往臺灣開墾的女性外，亦有許多女性單獨帶領子孫移民渡海，成為墾首的特殊現(xiàn)象，這類例子以閩粵客家籍為多。比較罕見的女性墾首有：清康熙末年詔安李慈勤率五子從苗栗入島。而尹章義、陳宗仁等學者認為“孀寡移民”占移民的十分之一，是男性移民與家族移民之外的第三種類型移民。</p><p class="ql-block"> 其中，有族譜可循的女性入臺移民紀錄尚包括：康熙50年，漳州府龍溪縣汪姓太媽黃聘率子入墾今臺南市永康區(qū)大灣里汪厝聚落；康熙中葉，漳州府平和縣梧坑鄉(xiāng)曹應錄之妻何慈發(fā)率子入墾彰化東山；康熙54年，漳州府詔安縣游志圣之妻李氏攜子遷居桃園市大園區(qū)；康熙55年，南靖縣書洋鎮(zhèn)楓林村油坑社李氏承其夫遺志率子寓淡水廳中和鄉(xiāng)二八張；康熙末年，漳州府漳浦縣蔡媽率子入彰化二水上豐村。平和縣國強鄉(xiāng)泮池村謝勤惠率子入墾斗六即今臺中霧峰。乾隆25年，漳州府海澄縣霞陽楊氏大房十三世楊肇團攜子遷臺；十年后，其85歲妻攜孫渡臺，于今臺南市佳里區(qū)漳州里會子。這些歷史值得再進行深入研究與探討。</p> <p class="ql-block">譜牒之義：家族記憶與文化鏈接</p><p class="ql-block"> 史學大師王世慶教授曾經(jīng)用簡短的話語解釋家族歷史探索的價值與意義。廣義來說，“譜”的種類相當多，但仍可略分為族譜、什譜、雜譜、宗譜、支譜、總譜、家承、譜牒等。</p><p class="ql-block"> “家譜”可以理解為一個家族的記憶，如同曾經(jīng)擔任過五部尚書的蔡新就在《家譜序》中表示：“家之有譜，猶國之有史也，史以紀實事，譜以序昭穆，昭穆能明，則家派無得混哉?！薄白遄V”則像是很多同姓家族共同建構(gòu)的集體記憶，用北宋大家歐陽修所說的來解釋：“族有譜牒，則人知所出，知所出，則知尊其祖，知尊其祖，則知愛其身，知愛其身，則慎行修身，自不容以不謹，非徒以昭姓氏、序昭穆、別親疏同異而已也?！?lt;/p> <p class="ql-block"> 眾所周知，不論族譜或家譜的價值，可讓后輩子孫了解歷史上家族的發(fā)展、作為移民祖先的紀錄，甚至在大歷史上或成為分析宗族與婚姻、人口等統(tǒng)計資料。尤其在閩臺關系上，族譜更是兩岸親緣的最佳見證；未來如何讓閩臺族譜更廣泛地傳播與流傳，亦是重要的研究課題。</p><p class="ql-block"> 在漳州任教的歲月里，除了課堂與研究，也在走村串巷的田野經(jīng)驗中，一次次親歷這些跨海而來的家族故事。族譜不再只是文獻，而是活生生的人生軌跡；祖地不再只是地理位置，而是一種持續(xù)被召喚的文化記憶。在漳州，親歷文化的流動與回望，是重大收獲之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