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十多年前搬家，從舊屋整理出一本紅塑料皮的《毛澤東選集》，扉頁還有母親年輕時的批注。我輕輕一抖，幾張?zhí)枪埶偎亠h落——五彩斑斕的塑料糖紙，色澤依舊鮮亮，只是歲月太久，早已變硬變脆，指尖一碰，便要裂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愣在當場?？焖氖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打小就是個出了名的饞貓，鼻子靈得出奇，活像架安裝在臉上的小雷達。街坊鄰里家煎魚、辣椒炒肉、燜豆腐，即便隔了半條巷子，那股味也準能飄進我鼻子里。每每這時，口水就直往喉嚨里翻涌，根本擋不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爺爺奶奶就住在隔壁，都是退休老師。小叔叔年少有為，十四歲便考上大學，畢業(yè)后在醫(yī)院工作。每次從蘇州返鄉(xiāng)，總會給爺爺奶奶捎來麥乳精和糖果。每當放學我都想去爺爺奶奶那兒。那麥乳精罐子總是被擱得高高的，我踮著腳尖怎么也夠不著，只能抬頭直勾勾的盯著。爺爺看穿了我的饞勁兒，總會趁奶奶不注意，悄無聲息地把罐子取下來，打開蓋子，舀幾勺放在我的手心，又輕聲叮囑：“托好咯，趕緊回家去，別讓奶奶知道?！?lt;/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捧著手心，心里樂開了花——這是我和爺爺之間獨有的小秘密。回到家，我看著手心里那黃黃的，像細小米粒般的麥乳精，先聞了又聞。然后伸出舌尖慢慢地，一點一點的舔。那股濃郁的奶香，直鉆鼻子，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我一直舔，直到手心被舔的黏糊糊，甜津津，甚至有些發(fā)咸，手心留著淡淡的乳香味，久久不散。那享受的樣子至今記憶猶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雖然那時我尚小，卻也隱約明白，奶奶不是我父親的親娘，所以不怎么很待見我。她常會早早吃完飯，閂上對著我家的門，假裝歇息。若是親奶奶，怎會這般關(guān)門避著自己的小孫女呢？</p><p class="ql-block"> 她越閂門，我越要大大方方從大門走進去，弟弟妹妹不敢，我敢。她煎魚炒肉香味一飄過來，我端一碗白米飯就湊過去。我知道，在她眼里，我大概是個多余又饞嘴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爺爺總會悄悄溜進廚房，從高高的菜櫥里拿好菜塞給我，依舊是那句：“別讓奶奶知道?！蹦强?，我在心里暗暗發(fā)誓：爺爺，您待我這般好，等我長大了，一定好好孝敬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端午節(jié)也各位有意思。母親給我們每人一個染紅的咸鴨蛋，我用毛線編個小袋子掛在頸間，到處顯擺。村里有個調(diào)皮鬼，總拿他的鴨蛋撞我的，說能辟邪，撞破就得吃掉。每次都是我的先破，先被我吃下肚，弟弟妹妹的都還好好留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母親從外婆家?guī)Щ匦√宜郑愕梦抑绷骺谒?。她總藏起來，哪個孩子聽話肯干活，才獎勵一塊。二妹最勤快，總能拿到；我不主動，便總輪不到。實在饞難受，我就偷偷找到藏桃酥的地方，自己拿了吃。后來母親發(fā)現(xiàn)少了，還是妹妹揭發(fā)了我。她卻沒罵我，心里早已知曉得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叔叔帶回來的糖果，糖紙顏色圖案五花八門、格外好看。我吃完糖，糖紙絕舍不得扔，一張張撫平，夾進媽媽的《毛澤東選集》里。后來上小學寫作文，我把這些糖紙寫了進去，還得了獎，老師在全班朗讀，我開心了好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酥糖我也愛吃，粉紅色的糖紙包裹著，香氣濃郁，一碰就酥，入口即化。爺爺依舊會偷偷拿給我，只是酥糖紙我沒留，最珍惜的，是那些五彩的塑料糖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成家立業(yè)，果真待爺爺極好，說到做到。他晚年住在廣州小叔叔家，我一有空便去陪伴，陪他散步聊天，還給他買了小收音機，讓他天天聽最愛聽的評書。內(nèi)衣外套、靠枕日用品，全是我精心挑選，樣樣給他安排妥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九十多歲那年，他精神頭依然不錯，背不駝，話不多，笑起來皺紋擠成一團。若不是新冠，他定能活過百歲。他走的那年，2022年，剛過九十六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什么都有了。在浙江看到酥糖就買，紙還在，香也香，甜也甜，可就是吃不出當年的滋味。我的鼻子依舊靈敏，能辨出香精與奶精，可那種一聞見甜就滿心歡喜的心動，再也尋不回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些糖紙，我一直夾在母親的書里，以為會永遠留存。搬家時書還在，后來卻被人偷走了。那是很珍貴的老版本，有母親的字跡，也有我藏了半生的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有時我會想，偷書的人翻到那幾張脆了的糖紙，會作何感想？也許只當是普通書簽，或許隨手就丟了。</p><p class="ql-block"> 他們不會知道，那是一個小饞貓藏了四十多年的甜，是一個老人悄悄護著我、偷偷給予的、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溫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文章 | 作者：一葉浮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