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暮春的風(fēng)裹挾著長江水汽，吹過池州城外的曠野，帶著濃重的土腥與硝煙味。沈墨勒馬立于義軍陣前，抬眼望向眼前的池州城，眉頭擰成一道深結(jié)，連日攻堅的疲憊刻在眼底，周身的戰(zhàn)意卻絲毫未減，反倒因久攻不下，添了幾分沉凝的狠厲。</p><p class="ql-block">自率部抵達池州外圍扎營，至今已是第七日。此前他與徐達議定攻城方略，本以為池州守將胡定雖擁兵萬余，卻軍紀廢弛、民心盡失，義軍憑借精銳步兵，輔以云梯、攻城槌等器械，三日內(nèi)便可破城。可真正開打才知，這池州城遠比預(yù)想中難攻百倍，陳友諒布下的這顆西線釘子，早已被打造成固若金湯的堡壘，義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數(shù)倍的傷亡，寸步難行。</p><p class="ql-block">池州城坐落于長江南岸，依山傍水而建，城墻通體由青灰色條石壘砌，高足有三丈六尺，墻身寬厚，尋常箭矢根本無法穿透，墻頂更是筑有女墻、敵樓，每隔數(shù)步便有一處箭窗，防守工事修得密不透風(fēng)。東門作為主城門，外設(shè)甕城，內(nèi)有千斤閘，城門由整根巨木包裹鐵皮打造，堅不可摧；西門緊鄰長江水道，陳友諒的水師戰(zhàn)船泊于江面，船舷上的投石機、強弓硬弩正對城外義軍營地，隨時可從水路馳援守城士卒；南北兩門地勢陡峭，山路崎嶇，不利于大部隊展開，唯有東門是唯一可行的主攻方向，卻也是陳軍防守最嚴密之處。</p><p class="ql-block">首攻之日，沈墨便親率五百精銳步兵，以云梯、撞城車為先鋒，朝著東門發(fā)起猛攻。彼時號角齊鳴，喊殺聲震天，士卒們扛著云梯奮勇向前，頂著城頭箭雨沖到墻下，奮力將云梯搭上城墻，可云梯剛一固定，城墻上便落下無數(shù)滾木擂石，粗圓的原木裹挾著巨力砸下，云梯瞬間斷折，攀爬的士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便直直摔落，非死即傷。</p><p class="ql-block">攻城槌由數(shù)十名士卒合力推著，朝著鐵皮城門猛撞，沉重的撞桿一次次砸在門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可鐵皮城門紋絲不動，反倒引來城頭陳軍密集的箭雨與火油。潑灑而下的火油遇火即燃，瞬間在城門下形成一片火海，推車的士卒被烈火吞噬，哀嚎著四散奔逃，精良的攻城槌也被大火燒毀，淪為一堆焦炭。</p><p class="ql-block">沈墨立于陣中督戰(zhàn)，眼見前排士卒接連倒下，鮮血染紅了城外的草地，心中急如烈火，卻又無計可施。他手持長槍，數(shù)次想要親自帶隊沖鋒，都被身邊親兵死死攔住，親兵跪地苦勸，言稱萬戶乃全軍先鋒主將，不可輕易涉險，沈墨只得強壓心頭焦躁，指揮士卒交替掩護，撤退重整。 </p><p class="ql-block">首戰(zhàn)失利，義軍折損百余人，云梯損毀十余架，攻城槌盡數(shù)報廢，而城墻上的陳軍，僅傷亡寥寥數(shù)人，守將胡定甚至站在敵樓上，對著義軍陣前放聲辱罵，氣焰囂張至極。</p><p class="ql-block">沈墨回營后，當(dāng)即召集麾下將領(lǐng)議事，眾人面色皆凝重?zé)o比。副將周奎抱拳上前，聲音沙?。骸皩④?，這池州城墻太過堅固，陳軍早有防備，滾木擂石、火油箭矢儲備充足，我軍步兵攻堅，完全是以血肉之軀硬碰硬，這般打法，傷亡太大，怕是撐不了幾日?！?</p><p class="ql-block">另一將領(lǐng)陳虎也附和道：“末將觀察到，陳軍水師在江面上游弋，一旦我軍全力攻城，水師便會從側(cè)翼射箭投石，襲擾我軍后隊，前后夾擊，我軍腹背受敵，根本無法全力攻堅。且南北兩門地勢險惡，小路狹窄，大部隊無法通行，小股士卒前去試探，皆被城頭滾石砸回，毫無進展。”</p><p class="ql-block">沈墨盯著攤在案上的池州地形圖，指尖重重敲在東門甕城處，沉聲道：“胡定依仗城防與水師，龜縮不出，就是想耗我軍兵力、耗我軍糧草。我軍作為西征先鋒，若是連池州城都攻不下，不僅有損士氣，更會讓陳友諒越發(fā)輕視，后續(xù)西征之路更是難行?！?lt;/p><p class="ql-block">他沉吟片刻，當(dāng)即下令：“其一，連夜趕制云梯、撞城車，加厚云梯桿身，打造防箭木牌，士卒攻城時以木牌掩護，減少箭雨傷亡；其二，分兵一部，駐守江邊要道，牽制陳軍水師，不讓其輕易馳援東門；其三，明日起，晝夜輪番攻城，疲弊陳軍守軍，讓其不得休息，尋其防守漏洞再全力突破?！?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軍令下達，營中瞬間忙碌起來。工匠們連夜趕造攻城器械，士卒們磨刀擦槍，清點箭矢，營中燈火徹夜不息，所有人都知曉，這池州城是西征第一關(guān)，破不了此城，便無法西進湖廣。 </p><p class="ql-block">次日天未亮，第二輪攻城再度打響。沈墨吸取前日教訓(xùn)，令士卒手持防箭木牌，排成方陣，緩緩?fù)七M至城下。城頭陳軍見義軍再來，依舊是滾木擂石、箭矢齊發(fā)，可義軍有木牌掩護，傷亡較前日減少不少，數(shù)十架云梯穩(wěn)穩(wěn)搭在城墻上，士卒們順著云梯奮勇攀爬。</p><p class="ql-block">可陳軍守軍早已摸透義軍攻城路數(shù)，見云梯搭穩(wěn)，當(dāng)即伸出長鉤，勾住云梯用力一掀，云梯瞬間傾覆，攀爬的士卒紛紛墜落；更有陳軍士卒提著滾燙的沸水，順著城墻往下澆灌，攀爬的士卒被沸水燙得皮開肉綻，慘叫著摔下城墻，場面慘不忍睹。 </p><p class="ql-block">沈墨親率親兵沖到陣前，督率士卒猛攻，親自挽弓射向城頭敵樓，箭無虛發(fā)，接連射殺數(shù)名陳軍弓箭手?？申愜娛剀娙藬?shù)眾多，輪換防守，一波倒下，另一波立刻補上，城頭防守始終密不透風(fēng)。義軍士卒一波波沖上，又一波波倒下，城下尸體越堆越高，鮮血匯聚成溪，順著地勢流入長江，將江水染成暗紅。</p><p class="ql-block">激戰(zhàn)從清晨持續(xù)至正午，烈日當(dāng)空，義軍士卒早已疲憊不堪，衣衫被汗水與鮮血浸透，不少人體力不支，卻依舊咬牙堅持。沈墨看著身邊接連倒下的親兵，看著熟悉的面孔一個個沒了聲息，心中如刀絞一般，卻只能硬起心腸，繼續(xù)下令攻城。</p><p class="ql-block">就在此時，江面上的陳軍水師突然發(fā)動攻勢，數(shù)十艘戰(zhàn)船揚帆起航，朝著義軍側(cè)翼駛來，船舷上的投石機不斷拋出石塊，砸入義軍陣中，士卒們被石塊砸中，瞬間骨斷筋折，陣形一度混亂。沈墨當(dāng)即分兵兩百，手持弓箭、長矛，前往江邊抵御，與陳軍水師展開對射，這才穩(wěn)住陣腳，可攻城之勢，也因此大減。</p><p class="ql-block">日暮時分，沈墨無奈下令鳴金收兵。此役義軍再度折損兩百余人，云梯損毀大半，士卒們疲憊至極，營中哀嚎聲不絕于耳，而池州城依舊牢牢掌控在陳軍手中，分毫未破。</p><p class="ql-block">接連三日，義軍晝夜輪番攻城，用盡各種辦法，卻始終無法破城。沈墨曾嘗試派死士趁夜攀城，可城墻上陳軍防守嚴密，徹夜巡邏，死士剛爬上城墻，便被發(fā)現(xiàn)，盡數(shù)戰(zhàn)死；也曾嘗試挖地道攻城，可池州城地基堅硬，且陳軍察覺后，在城墻下挖壕溝、灌沸水，地道之計也宣告失敗。</p><p class="ql-block">攻城器械越打越少，士卒傷亡越來越多，糧草消耗也日漸加劇，營中士氣漸漸低迷，不少士卒面露懼色，連麾下將領(lǐng)，也都露出疲態(tài)。沈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每日只睡兩個時辰，要么親自登陣督戰(zhàn)，要么研究地形圖，尋找破城之法，眼底布滿血絲，嗓音因連日喊殺變得沙啞，整個人消瘦了一圈，肩頭的舊傷，也因連日勞累，隱隱作痛。</p><p class="ql-block">他深知，攻城之戰(zhàn)，最忌久攻不下，久攻則士氣泄、糧草盡，一旦陳軍援軍趕到，義軍便會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裳巯鲁刂莩欠缹嵲趫怨?，陳軍死守不出，義軍無水師抗衡江面，無利器攻破堅城，完全陷入被動，進退兩難。</p><p class="ql-block">這日午后，徐達率主力大軍一部抵達池州城外，見義軍傷亡慘重，久攻不克，當(dāng)即親臨陣前查看城防。沈墨快步上前，躬身請罪：“末將無能，率部猛攻七日，傷亡三百余眾，卻依舊未能破城，請主公與徐將軍治罪。”</p><p class="ql-block">徐達抬手扶起他，目光望向池州城墻，神色凝重：“非你之過，陳友諒經(jīng)營池州多年，此城依山傍水，工事完備，又有水師馳援，本就是難啃的硬骨頭。我軍攻堅，本就是以短擊長，傷亡在所難免。”</p><p class="ql-block">他指著城墻道：“陳軍雖防守嚴密，卻有一弊，胡定殘暴，不得民心，城中糧草雖足，可士卒久戰(zhàn)疲憊，且內(nèi)部不和，只要尋得突破口，便可破城。你部連日攻堅，已然疲弊，暫且休整，明日我率主力配合你，主攻東門，牽制水師，再尋機破城?！?lt;/p><p class="ql-block">沈墨領(lǐng)命，心中稍定，可他也清楚，即便主力來援，池州城依舊難攻，接下來的戰(zhàn)事，只會更加慘烈。</p><p class="ql-block">當(dāng)夜，沈墨巡營，看著傷兵們躺在營帳中，哀嚎不斷，不少人斷手斷腳，終身殘疾；看著幸存的士卒，靠著墻角歇息，滿臉疲憊，眼中卻依舊帶著戰(zhàn)意，心中百感交集。他拿起酒壇，親自為士卒們倒酒，沉聲道：“諸位弟兄，連日攻城，辛苦大家。池州城堅，陳軍頑抗，我等傷亡慘重，可此城必須拿下，這是西征第一關(guān)，也是救湖廣百姓于水火的第一關(guān)。但凡今日戰(zhàn)死的弟兄，戰(zhàn)后我必親自撫恤家屬，絕不讓他們白白犧牲。”</p><p class="ql-block">士卒們紛紛起身，對著沈墨拱手：“愿隨將軍死戰(zhàn)！不破池州，誓不罷休！” </p><p class="ql-block">沈墨看著這群忠心耿耿的士卒，眼眶微熱，重重點頭。他明白，這些弟兄都是跟著他從太平、集慶一路殺過來的，每一個人都彌足珍貴，可在這攻城死戰(zhàn)面前，他別無選擇，只能帶著他們往前沖，用血肉鋪就破城之路。</p><p class="ql-block">次日，徐達調(diào)集主力，與沈墨所部合力，對池州東門發(fā)起總攻。義軍數(shù)萬士卒列陣，號角聲、戰(zhàn)鼓聲震徹天地，投石機拋出巨石，砸向城墻，試圖轟塌墻身，可條石壘砌的城墻極為堅固，巨石砸上，只留下淺淺印痕，絲毫無法撼動。</p><p class="ql-block">義軍士卒如潮水般涌向城門，云梯密密麻麻搭在城墻上，攀爬的士卒前赴后繼，城墻上的滾木擂石、火油沸水依舊不斷落下，尸體堆得幾乎與城墻齊平。沈墨手持長槍，親自攀上云梯，頂著箭雨與滾石，朝著城頭沖殺，身邊親兵死死護住他，接連有親兵為擋箭石，倒在他身邊，鮮血濺了他一身。</p><p class="ql-block">他剛爬到云梯中段，城頭一根滾木直直砸下，親兵奮力將他推開，自己卻被滾木砸中，當(dāng)場殞命。沈墨目眥欲裂，嘶吼一聲，踩著戰(zhàn)友的尸體，繼續(xù)往上攀爬，終于沖到城頭，揮槍刺殺數(shù)名陳軍士卒?？申愜娛剀姺鋼矶?，密密麻麻，他孤身奮戰(zhàn)，雖勇猛無比，卻終究寡不敵眾，腰間被長矛劃傷，只得在親兵掩護下，退回城下。</p><p class="ql-block">激戰(zhàn)整整一日，義軍數(shù)次攻上城頭，又數(shù)次被陳軍逼退，城門始終未能攻破。夕陽西下，收兵之時，城外義軍尸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云梯、攻城槌盡數(shù)損毀，傷亡人數(shù)超過千人，而池州城，依舊巍然不動。 </p><p class="ql-block">沈墨拄著長槍，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看著眼前的池州城，心中滿是無力與沉重。他從軍多年，歷經(jīng)太平守城、集慶攻堅，大小數(shù)十戰(zhàn)，從未覺得如此艱難。集慶城雖堅，卻元軍軍心渙散，百姓內(nèi)應(yīng)，破城雖慘，卻有章法可循；可這池州，陳軍死戰(zhàn)不降，水師牽制，地勢險要，義軍完全是靠人命填，每一寸推進，都要付出無數(shù)性命。 </p><p class="ql-block">他低頭看著腰間的傷口，看著滿身的鮮血，看著身邊幸存的士卒，個個帶傷，疲憊不堪，心中暗暗發(fā)誓，無論這城有多難攻，無論要付出多少傷亡，他都一定要拿下池州。不為軍功，不為戰(zhàn)績，只為那些戰(zhàn)死的弟兄，為了后續(xù)西征的順利，為了早日平定亂世，讓百姓不再受戰(zhàn)亂之苦。</p><p class="ql-block">夜色降臨，池州城頭燈火通明，陳軍守軍依舊嚴防死守，毫無松懈。沈墨回到營中，簡單處理了傷口，再次攤開地形圖，與徐達、眾將商議破城之策。營中氣氛壓抑，所有人都清楚，池州攻堅已陷入僵局，再這般硬攻下去，義軍傷亡會持續(xù)擴大，可若撤兵，西征之路便會就此中斷。 </p><p class="ql-block">沈墨盯著長江水道，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狠厲，他指著江面，對徐達道：“徐將軍，陳軍依仗水師馳援，才敢死守不降，若是斷了其水路支援，池州便成孤城，陳軍沒了后援，軍心必亂，破城便有希望。我愿率死士，趁夜偷襲江口水師，燒毀戰(zhàn)船，斷其水路！”</p><p class="ql-block">徐達聞言，神色一驚，連忙搖頭：“不可，陳軍水師戰(zhàn)船眾多，防守嚴密，你率死士前往，無異于以卵擊石，太過兇險。” </p><p class="ql-block">“事到如今，已無萬全之策?！鄙蚰Z氣堅定，“唯有斷其水師，才能打破僵局，我意已決，今夜便行動。請徐將軍率主力在東門佯攻，牽制城頭守軍，我率三百精銳死士，趁夜偷襲水寨，縱是粉身碎骨，也要燒毀其戰(zhàn)船，為破城殺出一條血路！”</p><p class="ql-block">帳內(nèi)眾將皆被沈墨的決心震撼，徐達看著他眼中的決絕，沉默良久，最終點頭應(yīng)允。當(dāng)夜，沈墨挑選三百精銳死士，備好火油、引火之物，趁著夜色，悄悄朝著長江口水師營地摸去。 </p><p class="ql-block">月色昏暗，江風(fēng)呼嘯，池州城外依舊是一片死寂的焦灼，攻城的慘烈尚未散去，新一輪的死戰(zhàn)，已然悄然拉開序幕。沈墨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可他別無選擇，池州攻堅寸步難行，唯有置之死地，方能后生，這道堅城壁壘，必須由他親手打破。</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