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君允：女性視角下的好友許地山

羊羔書話

按，朱君允，湖南人，金陵大學畢業(yè)后留學美國，獲得碩士學位。在美期間，與比自己小的熊佛西結(jié)婚。1928年介紹周俟松給許地山。1929年5月1日，參加許周的婚禮。許1940年獲悉自己及孩子被拋棄后，獲得許地山的安慰與勸導（經(jīng)香港前往西南），堅毅前行。1941年底獲悉許地山去世后寫下悼念許地山的文章。文中朱君允細細回憶了與許地山交往的許多細節(jié)，可以說是一個所有悼念許地山文章中，觀察最細微的一篇，也是最真誠的一篇文章之一。在目前所找到的悼念文章中，女性作者有幾位，如楊剛（楊繽）、冰心（謝婉瑩）、林玲等幾位。楊剛的悼念文，如她的激情般的文風一般，對老師許地山充滿了贊譽，畢竟作為香港《大公報》文藝版編輯與文協(xié)香港分會理事，楊剛經(jīng)常向許地山約稿（楊剛，是中共黨員）。朱君允，因熊佛西與許地山相識，又是許地山的媒人故有一段時間（1926-1929）經(jīng)常往熊家走動，吃飯交流之外，還幫忙打掃衛(wèi)生。因此朱君允筆下的許地山更有生活味，更富人情味，可以從細節(jié)看到許地山的人品、性格與作為。而冰心似乎沒有第一時間寫悼念文章，但是她在許地山1941年8月去世后，與不少好友推動國民政府教育部褒獎許地山。1980年代，回憶了她在燕大讀本科時獲得許地山的論文指導、一起赴美國留學，與梁實秋、顧毓琇、許地山一起編《海嘯》的經(jīng)歷。熊佛西，燕京大學畢業(yè)，與許地山既是學長學弟關(guān)系（熊佛西年?。?。在美國繼續(xù)攻讀戲劇，獲得碩士學位后回國。熊佛西，是個高產(chǎn)的劇作家、戲劇評論家、表演家，在如今的民國期刊庫（國家圖書館、上海圖書館）可以查到他的作品。作為中國現(xiàn)代戲劇的拓荒者與奠基人之一、上海戲劇學院的首任院長，熊佛西在戲劇創(chuàng)作與戲劇運動方面取得了重要成就。他一生創(chuàng)作了《一片愛國心》《過渡》《屠戶》《賽金花》《秦良玉》等多部劇作。許地山去世后熊佛西撰文悼念。 朱君允：《追念地山》，朱君允：《燈光》，1942去年四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太古公司的太源輪泊在香港，要開向海防去。我與地山、芝子不見面已幾年，驟聚三天，又要分別。他們伉儷把我和孩子們送上大船，就要起碇開行。倉促間，匆忙地，他們倆又回到小汽船上去。修整的青山綠水的港灣，清溜溜的海面，輕蕩蕩四月天的海上春風，蕩著他們的小汽船，他們的雙影遠去了。沒想到這一次地山是和我們永別，末一次留下一些印象，健壯厚實，黑長衫，帶棕黃色的胡須，神態(tài)如常。不過地山平日是詼諧談笑的，那天的神情似嚴肅些。他末一次對孩子們說的話那平重的聲音我還記得很清楚：“鼓著勇氣，乖乖地跟著你們的媽媽去旅行，看世界，長見識，過幾天你們就會看見那整隊整隊的中國兵了。”孩子們?nèi)允俏ばδ樀?，吱吱喳喳和他開玩笑。這是一般的孩子們對地山的常態(tài)。孩子們永遠不會怕地山的。地山愛和孩子們在一塊兒玩，玩的時候，他和孩子們似乎是一樣的天真，滾到一堆，扯做一團地胡鬧！鬧急了，會生氣。而他又有那一口袋現(xiàn)成的童話故事說給孩子們聽。盧溝橋事變后，我?guī)Я藘号麟x顛沛在平津間。那時和南方的通信已不能自由說話，每有人從香港回到北方，地山、芝子每以孩子們的教育為念，勸我早日離開平津。到了前年秋天，情形急轉(zhuǎn)嚴重，遭封鎖，淹大水，捉青年，迫入偽組織工作。芝子急了，有信說在香港等我，勸我早日動身，并且沿途的護照早已代我辦理妥帖。到香港后，地山帶了孩子們?nèi)ネ?，爬上山頂，跑到海邊。孩子們高興極了，這是幾年來沒有的自由行動。我也感謝他，因為在那匆忙的兩日里，我才能分出精神來，隨著芝子到市上去買些隨身應用的東西。他們夫婦倆對朋友的幫忙——無形中的幫忙，常是如此的。一年來，我的生活匆忙，也因不快心的事見得太多了，寫信的筆也就懶怠下來。對關(guān)心的朋友們我愿意說實話，所以更不愿意寫信了。但是我知道他們是每天盼著我的信，從各方面打聽我和孩子們的生活狀況。而這一年來我的沉默于我們的友誼間似乎倒添了一層親切了解。但是怎知道，我這懶怠沉默竟留下了永遠的悵惘、愧心，無可如何！怎知道，在這細雨蕭風的蓉城秋夜，我現(xiàn)在拿著筆來哭地山！記得是十年前，民國十六年早春的一天，在北平石駙馬后宅五號“勺園”我們的住宅里，約了幾位朋友們吃午飯，在座的有菊農(nóng)昆仲，還有寧華。地山后到，他的愛女繁星沒有同來。地山是佛西的同學、老朋友，和我那天是初次見面。一位三十歲開外的新人物，一身半新舊、深藍色的西裝，不大說話，似乎不愛開口，手指常勒著那卷角八字須——博物院里的藝術(shù)家們常有的那翹角須，當時我對這位客人也有幾分“不免積習”的感覺。飯后，大家散了。那時我的精神浸潤在美兒的生活里?？妥吡耍矣秩ハ磁Ｄ唐俊⒆龉又切┱樟蠇雰旱默嵤?。黃昏的時候，我走進書房，見電燈開了。書架上的兩個舊石膏像，一個是半身的莎士比亞，一個是那斷臂的維納斯，一褐一白，顯然地身臉都開光了。地山站在當?shù)?，對著石像端詳，手里忙著整理一個褪色的舊綢子做的撣子。他回頭見了我，好像很不安地對我說，對不起，弄壞了撣子。那兩個石像驀然明潔，打眼地美起來，使我太高興了?？晒值氖?，那時我竟沒有絲毫慚愧的感覺，并且還暗自詫異，這位客人為什么不問我另要一塊抹布呢？佛西送走了另外幾個客人，看見書架上的情形，也高興了。那間僅容三人的狹小的書房里，馬上熱鬧起來。他們兩位傾筐倒匣地說舊話。地山是晚飯后回去的。此后地山每從海淀進城，常到我們家來，來了，玩?zhèn)€大半天。有的時候他帶了書來，坐在玻璃廳里曬太陽，半天或整天。有一次他帶來一蒲包海淀出產(chǎn)的鮮荸薺，當然他希望我們參加。那天不知怎的，我們對他的那包鮮果就整個地沒加注意。他把一大堆的荸薺削好了，走了。對地山的來去，茶水，飯菜，我們素不客氣，不經(jīng)心，而他似乎也很高興有這樣一處不拘謹?shù)呐笥鸭?。帶一包水果或幾包零食，來了，在客廳里玩?zhèn)€大半天或整天，那是常有的事。我們不一定奉陪他。有閑工夫，就和他談天，天南地北的。不論對人事或?qū)λ娜松軐W，我們和他開玩笑，爭執(zhí)，到末了，是他退讓的時候多些，到末了他是考慮的態(tài)度。不論對人事或?qū)W問，地山的態(tài)度不倨傲或武斷，好像他已習慣如此。不過有的時候，他愛用極端同情的心理來解釋事件，而他那極度的體貼周微是常使人發(fā)笑的。當我們感到?jīng)]有辦法和他辯論的時候，只好稱他為“吉訶德先生”。朋友們常愛和地山嘲謔，也因他松爽的性格。大家知道地山歡喜到路邊的舊貨攤或廠甸去找寶貝。有的時候帶一本舊書或一件舊金屬來給我們看。其實對舊書的版本或金屬瓷器的研究，我們哪有他那道地的功夫。但是當我們故意地找出些理由來，說東西是假的，他會悶著氣走。有一天，他來了，高興極了，從口袋里掏出一件東西，一個高度僅一寸有余的佛像。這是他去逛圓明園，無意中從瓦礫堆里拾得的。我們曾對他說像這類的佛像也許是北平的古董商人故意放在那里贗制古董，不一定是當年的舊東西。他把佛像兜入口袋，幾乎要走了，不多時，又轉(zhuǎn)自解嘲地說：“一樣可以欣賞?！蹦┝?，他研究出來，那確是一件經(jīng)過英法聯(lián)軍火燒的遺物。不久他去找了一個代表北京式的玩具，一只紫檀雕刻得很精細的小靠背椅給佛爺坐。不論對人對物，對大小事件，對一個極不重要的小東西，地山就有這樣一個愛好的習慣，“完成一件事”。那年冬天，《蟋蟀》在北平出演，出了岔子，因為“胡圖將軍”的滑稽行動觸怒了當時的北平軍人——張作霖時代的軍人。少將一怒，偵騎四出，要緝《蟋蟀》的作者熊佛西。我們明知道這其間不過是一種極可笑的誤會，哪值得興師動眾？但是當你遇見了頭腦簡單而又性子暴躁的人，他正在任性發(fā)脾氣、思想不能拐彎的時候，你不能希望和他講情論理的。并且當淫威代法律的時代，刀鋸鋒芒兒戲人命也是古今一律的。何況那時多少學子青年們已做了時代的犧牲品，文弱的高仁山[插圖]也不能例外，送往前門外去消滅了。那時的北京城也叫你有血腥彌天、避秦無地之感。演劇的那晚，夜深了，我們的門鈴響了一大陣。次日天明，熊某出了城。我?guī)е纼簳憾惚茉谖骞眉?，在城?nèi)好打聽消息。然而五姑家那時也是遭忌的嫌疑地。不用說，石駙馬后宅五號已被憲兵和便衣偵探包圍了。不過我必須和燕京大學通消息。電話不方便，因為電話線有人偵聽；專差送信，又怕來往的次數(shù)太多，引起眼線。地山，當時卻做了忠實的辛苦郵人。地山不是有余閑在外面跑路的人。他在燕京任教，他的工作態(tài)度又是那樣嚴謹，然而他見佛西在城外著急，又怕我在城里擔憂，每天任勞來往。消息緊張的時候，甚至一日進城兩次。為了避免眼線，他不乘燕京的汽車，坐了洋車（人力車）繞小道，有時候步行，我們心里是極度地不安，地山卻泰然來往，他的臉上從未露出一點驚慌顏色，總是那樣從容不迫地報告消息。而且他在朗潤園的住宅，一間書房兼臥室的小屋子也讓出來做招待室，因為《蟋蟀》也牽累了“古城書社”的幾位同事、三位女士們。旁人有替地山擔憂的，怕他招惹嫌疑。的確，那年頭豈是讓你多惹嫌疑的？地山平日幽默詼諧，那時他好像更幽默了。當大家議論紛紜、空氣緊張的時候，他去買些小鴨梨或蜜柑等水果來請大家吃一頓。不過地山個人的處世態(tài)度并不馬虎，而且是嚴肅、絲毫不茍的。世俗公認文人們應該有的病態(tài)的漂亮行為，地山似不追求，雖然他平日的說話，尤其是他的寫作里面都有很濃厚的浪漫意味。從平日的閑談里，我們知道地山過去的生活并不順心，我們卻聽不見地山發(fā)牢騷或咒罵人類。朋友中有兩個人對于一切，那樣地不存恩怨：一個是志摩，一個是地山，這好像是個人的性格聰明。然而地山的個人行動是嚴格負責的。他說今下午把信送到準送到。那一陣風波平息后，我們回家。此后有一段時日，《蟋蟀》的作者的精神仍感不安。門鈴的響聲常帶刺激性。當時和我們照常往來的朋友是金岳霖和地山。不過那時地山的時間很寶貴，因為是他開始認識芝子的時候。寒假期中，我們約了幾位燕京的朋友來家吃飯，記得有老先生吳雷川，有黃子通、許仕廉他們，地山當然也是其中的一位。他來了，看見我們客室的地板不夠干凈，自己去找了一個拖地布涂了不少的煤油，很仔細地替我們把地板擦一遍。他那種童子軍精神的愛好行動，我們平日見慣了不加注意，也不去攔阻他。地板光亮了，但是熏人的煤油氣味做了那天的談話資料。我記得地山?jīng)]吃完飯，先走了。當然他不是因為煤油氣味的笑話而生氣離席的。子通先生那天遲到，是從前門外趕來的，他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神情不安。他說剛才看見某輛車子出前門，不知是否有高仁山在內(nèi)，好像趕赴前門外看情形去了。地山的熱情不是怎樣激烈飛揚的表現(xiàn)，但是朋友們都感到他的溫潤。我見他流過一次眼淚，那是偶然談到他寫《空山靈雨》時候的那一段生活，他斷弦后的生活，此后我們不敢對他提起《空山靈雨》幾個字。然而在《空山靈雨》里，讀者并不感到多少眼淚。他和芝子結(jié)婚后，生活好像安定了。一個多年流浪生活的人對于家庭的意味是溫厚的。每年五月一日，他們倆總要約幾個親近的朋友聚餐。那是地山高興的時候，說笑話，做滑稽表演，什么都高興起來。五月一日我在天津，他們照常寫信來說到他們那值得紀念的聚餐。他們夫婦倆好客。聽說四年來，他們家的客人更多了?？箲?zhàn)以來，香港是抱著一顆熱心的難民們的經(jīng)過地，同時也是金錢壓迫的鬼門關(guān)。我們知道，在金錢財力上，地山的家是無可夸耀的，然而他們的家，走進去，總叫你感到溫潤的。今晚，這細雨秋風，地山的家里又是什么情況？現(xiàn)在慈兒站在我的身邊還是懷疑地問：“許伯伯是真的死了么？我覺得他沒有死。”一九四一年十月于成都鹽道街 1927年朱君允墨寶（與許地山有關(guān)，晨報副刊發(fā)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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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君允：女性視角下的好友許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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