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一生，足跡淺淺，入伍前，只印在大寧與吉縣青石板路的縫隙里，踩過隰縣午城鎮(zhèn)的黃土坡，蹚過吉縣小船窩黃河灘的碎浪——那時(shí)的“遠(yuǎn)行”，是翻過一道山梁，便以為踏到了天地相接的盡頭。</p> <p class="ql-block">入伍后，鐵道兵的帽徽在風(fēng)沙中錚亮，央企工裝口袋里總揣著一張皺巴巴的車票。山一程，水一程，鐵軌鋪向哪里，我的足跡就延伸到哪里。北京站廣場上吞下的燒餅，上海外灘凌晨三點(diǎn)沁骨的江風(fēng)，西安城墻根下聽半截秦腔的余韻，重慶山城第一百零七級石階上沉沉的喘息……那不是過眼云煙，而是我以腳步刻下的生命年輪。</p><p class="ql-block">省會(huì)城市的名字，如一串被歲月摩挲溫潤的銅鈴：成都茶館竹椅的微響，太原面香氤氳的暖意，南寧木棉悄然墜入雨衣領(lǐng)口的微涼，蘭州拉面湯上浮著的那層油花——它們不只是地理坐標(biāo)，更是我在不同年歲里，用雙腳稱量過的溫度、濕度與人間分量。</p><p class="ql-block">小地方的印記更深：陜西安康漢江晨霧的濕重，紫陽茶山彎腰采茶時(shí)后腰的酸脹；山西婁煩窯洞前曬著的金黃玉米，五臺(tái)山下小飯館里一碗熱騰騰的莜面栲栳栳；廣西扶綏甘蔗林中猝然驚起的白鷺，海南陵水漁村阿婆遞來的半只青芒果——酸得瞇起眼，卻舍不得吐籽。原來最深的足跡，未必留在地圖上，而留在舌尖的微澀、肩頭的壓痕、掌心磨出的厚繭里。</p><p class="ql-block">有人問我：走遍千山萬水，哪一處最像家？</p><p class="ql-block">我笑：家不是終點(diǎn)，是出發(fā)時(shí)俯身系緊鞋帶的那股力道，是迷途時(shí)老鄉(xiāng)遞來的一支煙，是深夜宿在隧道口工棚，聽見遠(yuǎn)方火車鳴笛——那一聲悠長，竟如故園喚乳名的鄉(xiāng)音。</p><p class="ql-block">這一生，山河遼闊，而我的足跡，不過是一行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在祖國這本浩蕩厚書的邊頁上：字跡淺，但認(rèn)真；不工整，卻從未停筆。</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漸漸明白，足跡從來不是單向的丈量——它也是回望的刻度。某年冬至，在川西一個(gè)叫瓦廠壩的小站，雪落無聲，我蹲在剛鋪好的軌枕邊，用凍紅的手指在霜地上劃了一道淺痕，又輕輕抹去。旁邊隨行戰(zhàn)友問：“主任，劃的啥？”我說：“不是字，是腳印的影子?！彼蹲?，我卻笑了。原來人走得太遠(yuǎn)，腳印會(huì)淡，可影子還在；影子淡了，記憶還在；記憶淡了，那股想再走一走的勁兒，還在。</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又出發(fā)了。不為抵達(dá)，只為確認(rèn)：山還在那里，路還在延伸，而我的鞋底，還沾著不同土地的微塵——大寧的青苔屑、紫陽的茶末、扶綏的蔗渣、陵水的鹽?！鼈兓煸谝黄穑徽f話，卻比任何印章都更確鑿地蓋在我這一生的行程單上。</p><p class="ql-block">山河從不催人趕路，它只靜靜鋪展；而人這一生的足跡，不過是用肉身寫給大地的一封封未署名的信——信里沒寫地址，卻處處是歸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