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照片: 云竹 </p><p class="ql-block">美篇號: 1484657</p> <p class="ql-block">那枚石子,是從哪里來的呢?</p><p class="ql-block">是故鄉(xiāng)小河邊,被流水磨圓了的青色卵石?是第一次遠行,從大山腳下隨手拾起的棱角分明的石英?還是某個黃昏,學生悄悄塞進我手心的、畫著笑臉的扁平石頭?我記不清了。我只記得,它就這樣安靜地躺在我辦公桌的抽屜里,在一疊疊試卷和紅筆芯之間,占據(jù)著一個小小的角落。它的重量微不足道,我卻始終覺得,它沉沉地,嵌進了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版圖。</p><p class="ql-block">是的,嵌進去了。不是以一座山、一條河的名義,而是以一枚石子的名義。當我的指尖撫過它微涼的表面,我仿佛能觸摸到北方平原的遼闊,能聽見南方山林的松濤,能感受到西部高原上風沙的粗糲,能聞到東部海濱潮濕的、咸咸的氣息。我的學生,從這枚石子開始,認識了世界。他們坐在教室里,目光卻跟著我的粉筆,越過秦嶺,跨過淮河,在每一片土地上留下求知的足跡。我把整個中國,小心翼翼地,安放進了這間小小的教室里。</p><p class="ql-block">而我的粉筆,是另一種形式的播種。</p> <p class="ql-block">它太白了,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我青黑的發(fā)間,便再也沒有融化。一支,又一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在黑板上寫下第一個單詞的時候,還是個扎著辮子的小姑娘,聲音清脆得像剛抽芽的柳枝。我寫下最后一個句子的時候,辮子早已不見,青絲已成白發(fā),聲音變得沙啞而沉穩(wěn),像深秋被風吹動的梧桐葉。四十二年了,我究竟用掉了多少支粉筆?沒有人數(shù)過,它們變成了孩子們腦海里的知識,變成了他們走向遠方的力量。而我,只留下了一頭霜雪,和指間洗不掉的白色粉末。</p><p class="ql-block">那三尺講臺,真小啊。小到邁兩步就能走到頭??伤终娲?,大到裝得下春夏秋冬,裝了下我整整一生的情懷。</p><p class="ql-block">春天,我在講臺上用英語講朱自清的《春》,窗外的桃花正開得爛漫,有學生走神去看蝴蝶,我停下講課,笑著說:“等夏天我們再用英語去讀《荷塘月色》?!毕奶欤淌依飷灍岬孟裾艋\,我后背的襯衫濕透了,卻還在黑板上寫著復雜的的型,粉筆灰在陽光里飛舞,像細細的雪花。秋天,第一片梧桐葉飄進窗來,落在某個學生的作業(yè)本上,我撿起來,夾進課本,說這是秋天送給我們的書簽。冬天,寒風從門縫里鉆進來,我搓搓凍僵的手,繼續(xù)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地寫著,呼出的白氣模糊了字跡,我擦掉,重新寫,一遍,又一遍。</p><p class="ql-block">揉碎了的四季,撒下的情懷,被風吹散到祖國的大江南北。</p><p class="ql-block">也許,它們飄進了那個曾經最調皮的學生心里。他如今是邊疆哨所里的一名戰(zhàn)士,偶爾還會夢見我在黑板上畫的中國地圖,像一只昂首挺胸的雄雞。也許,它們落進了那個總愛提問的女孩心里。她如今也站在講臺上,用和我一樣的姿勢握著粉筆,頭發(fā)上也落滿了白色的粉末。也許,它們只是化作了風,化作了雨,化作了這片土地上最平常的日出日落。</p> <p class="ql-block">四十二載。一萬五千多個日夜。我從一個青澀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慈祥的老人。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學生,他們像蒲公英的種子,飛向了天南海北。偶爾,會有一封信,一張照片,一個電話,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告訴我,他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聽著,笑著,眼里有光。</p><p class="ql-block">我常常在黃昏的時候,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夕陽把講臺染成金色,我把那枚石子握在手心,慢慢摩挲。我沒有覺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只是,把一枚石子,嵌進了孩子們心里的版圖;我只是,把一支粉筆,寫成了滿頭的白發(fā);我只是,把三尺講臺,站成了漫漫的一生。</p><p class="ql-block">窗外,又有新的孩子在奔跑,在笑。</p><p class="ql-block">教室的角落里,一支新的粉筆,正等著明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