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稱:亞洲中華</p><p class="ql-block">美篇號:21360232</p><p class="ql-block">圖片:Al制作</p> <p class="ql-block"> 扶犁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祖父扶犁的姿勢，像一棵老樹在風中微微前傾。</p><p class="ql-block"> 那是三月，鄂西北的風還硬，但地氣已經(jīng)軟了。太陽剛爬到東崗的柿樹梢，祖父就套好了犁。犁是木轅鐵鏵，用了三代，扶手被汗?jié)n和手掌磨出了琥珀色的光。他站在地頭，并不急著下地，先卷了支煙。紙是學(xué)生作業(yè)本撕的，煙葉是自己種的，焦黃，碎。他卷煙的動作很慢，舌頭舔一下紙邊，捻實，劃火柴。第一口煙吸進去，在肺里停了很久，才從鼻孔緩緩淌出來，混進清晨的霧氣里。</p><p class="ql-block"> 這時候，全家人都到了地頭。父親扛著耙，母親拎著種子筐，姐姐挎著盛水的陶罐，我提著裝干糧的布兜。沒有誰說話，都看著祖父。等他抽完那支煙，把煙蒂在鞋底按滅，抬腳，踩上第一壟地。</p><p class="ql-block"> 犁鏵插進土里的聲音，是春天最深的嘆息?！班汀钡囊宦暎诤值耐晾朔饋?，帶著隔夜的水汽，帶著草根的腥甜，也帶著去秋落葉腐爛后那股子醇厚的、類似酒糟的氣味。新翻的泥土在晨光里冒著微微的白氣，像大地在呼吸。</p><p class="ql-block"> 父親跟在祖父身后三步遠，用耙把大塊的土坷垃耙碎。耙齒刮過土地的聲音，是“唰——唰——唰——”的，均勻，綿長，帶著某種古老的節(jié)奏。母親在更后面，挎著筐，沿著新開的壟溝點種子。她的腰彎成一張弓，每走三步，手指一撮，四五粒麥種就從指縫漏下去，不偏不倚落在壟溝的正中。那動作輕巧得像在給土地喂食。</p><p class="ql-block"> 我那時八九歲，任務(wù)是踩格子。就是在新點的種子上輕輕踩一遍，讓種子和土壤貼得緊些。光腳踩在剛翻過的土地上，第一感覺是涼，透心的涼從腳心直竄到頭頂。然后是軟，新土松軟得像發(fā)酵好的面團，腳陷下去，能埋到腳踝。每一腳抬起，都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小小的，在遼闊的土地上，像某種神秘的印記。</p><p class="ql-block"> 太陽漸漸高了。溫度從腳下升起來，先是溫的，后來是暖的，再后來有些燙了。汗水從祖父的額角滲出來，順著深深的皺紋流，流到下巴，聚成一顆，滴下去，正好落在新翻的土里，瞬間就不見了。他的粗布衫后背，濕出一大塊深色，形狀像一張展開的荷葉。</p><p class="ql-block"> 沒有人喊累。只有土地被翻開的聲音，耙齒梳理大地的聲音，種子落進壟溝的“簌簌”聲，和著遠處誰家喚雞的“咕咕”聲，誰家孩子哭了幾聲又停了的啼哭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在三月空曠的田野上，不覺得吵，只覺得踏實。好像天地就該是這樣的聲音，人活著就該是這樣的節(jié)奏。</p><p class="ql-block"> 半晌午，姐姐會喊一聲：“歇會兒吧！”</p><p class="ql-block"> 大家就聚到地頭那棵老槐樹下。樹還禿著，但枝梢已經(jīng)透出隱隱的綠意，細看，是米粒大的芽苞。陶罐里的水是井水，涼，甜。傳遞著喝，一人幾口。干糧是烙饃，卷了自家腌的芥菜絲。坐在田埂上吃，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已經(jīng)有些暖意了，帶著麥苗青澀的氣息。</p> <p class="ql-block"> 祖父吃得慢，一口饃要嚼很久。他的眼睛望著翻開的土地，望著遠處另一家也在犁地的人。兩家隔著一道溝，能看見人影晃動，但看不清臉。偶爾那邊傳來一聲吆喝牲口的聲音，悠長，在田野上蕩出很遠。</p><p class="ql-block"> “是栓柱家。”祖父說，并不需要誰回應(yīng)。</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村里幾乎沒有人外出打工。不是不想，是不能。土地還綁著人，戶口還綁著土地。一家老小，從能走路的娃娃到走不動路的老人，都在這片土地上。春天犁地點種，夏天除草施肥，秋天搶收搶種，冬天積肥修渠。一年四季，日子被農(nóng)時切分成整齊的段落，每一段都有必須完成的事，每一件事都需要全家人一起動手。</p><p class="ql-block">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午飯時分。各家的女人先回家，燒火，做飯。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直的，在無風的中午，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撐起天空。然后飯菜的香味就飄出來了，蔥花爆鍋的焦香，蒸饃的麥香，偶爾誰家炒了雞蛋，那香味能飄過半條村。</p><p class="ql-block"> 飯是在院子里吃的，或者就在大門口的石磙上。大藍邊碗，盛得冒尖。男人一桌，女人孩子一桌。沒有精致的菜，就是時令的蔬菜，白菜、蘿卜、粉條，油放得少，但分量足。吃飯的聲音很響，“呼嚕呼嚕”喝粥，“咔嚓咔嚓”咬咸菜。狗在桌下轉(zhuǎn)，撿掉下的饃渣。雞在遠處刨食，偶爾“咯咯”兩聲。</p><p class="ql-block"> 吃飯時話也不多。頂多說說上午的活計，下午的安排。誰家的地已經(jīng)犁完了，誰家的糞還沒送到。都是具體的事，和土地有關(guān)，和莊稼有關(guān)。說著說著，有短暫的沉默，只有吃飯的聲音。但那沉默不尷尬，是勞作后的疲乏，也是默契——該說的都在活兒里說完了。</p><p class="ql-block"> 午后繼續(xù)下地。太陽偏西時，一塊地犁完了。新翻的土地在夕陽下泛著油光，一道道壟溝筆直地伸向遠方，像大地的琴弦。祖父站在地頭，又卷了支煙。這次他讓我也坐下，就坐在他旁邊的土埂上。</p><p class="ql-block"> “看，”他指著新犁的地，“這就叫‘地氣通了’?！?lt;/p><p class="ql-block"> 我不懂什么叫地氣通了。但看那新翻的土地，松軟，濕潤，在夕陽下蒸騰著淡淡的水汽，確實像在呼吸。而旁邊還沒犁的地，板結(jié)，僵硬，沉默著。</p><p class="ql-block"> “地跟人一樣，”祖父吸口煙，“憋久了，就不透氣。犁一遍，松快松快，就能長莊稼了?！?lt;/p><p class="ql-block"> 他的手掌攤開，伸到我面前。那手掌厚實，粗糙，布滿老繭和裂口，掌紋深得像用刀刻出來的。手心有幾道新磨出的水泡，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 “疼不？”我問。</p><p class="ql-block">他搖搖頭，把手收回去，在褲子上擦了擦?！斑@不算疼。五八年那會兒，公社深翻地，要求翻三尺深。那才叫疼，虎口震得裂開，血把犁把都染紅了?？墒欠鰜淼模€是這層土。”</p><p class="ql-block"> 他不再說話，只是看著土地。太陽快要落到西崗后面了，天空從金黃變成橙紅，又變成淡淡的紫。遠處村莊上空，炊煙又起來了，這次是晚炊，更濃，更密。有誰家在喚孩子回家，聲音拖得長長的：“小——毛——回家吃飯嘞——”</p><p class="ql-block"> 那聲音在暮色里傳得很遠，在剛剛翻過的土地上滾過，沾了土腥氣，帶了晚風的涼意。</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后，我在城市的水泥地上行走，腳底再感受不到土地的涼與軟。在超市里買精裝的米面，再也聞不到新麥的香氣。在飯局上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忽然就會想起祖父那句話：“地跟人一樣，憋久了，就不透氣?！?lt;/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了，他說的不只是土地。</p><p class="ql-block"> 那年月，人是土地的一部分，土地也是人的一部分。人在地里流汗，土地就回報以莊稼。人在土地上行走，腳印就留在泥土里。土地記得每一雙腳的溫度，記得每一滴汗水的咸澀，記得每一個春天犁鏵劃開的疼痛與希望。</p><p class="ql-block"> 而人，也在這樣的勞作中，長成了土地的模樣。祖父的背，是被沉重的日子壓彎的，也是被土地的弧度塑造的。父親手上的繭，是農(nóng)具磨出來的，也是土地贈與的印章。母親點種時那精準的手勢，是對土地的了解深到了骨子里，才能有的從容。</p><p class="ql-block"> 我們?nèi)摇娓?、父親、母親、姐姐和我——在那片土地上，用最原始的方式，完成著與天地、與四季的對話。那對話不用語言，用汗水，用腳印，用彎下的腰，用磨破的手掌。我們在春天埋下種子，其實是埋下承諾；在秋天收獲糧食，其實是收獲土地對我們的信任。</p><p class="ql-block"> 這種關(guān)系，后來斷了。</p><p class="ql-block"> 先是姐姐嫁到了外村。然后是我考上縣里的中學(xué)，住校，每周回來一次。再后來，父親跟著村里第一批外出打工的人去了南方，在建筑工地搬磚。祖父老了，犁不動地了，那架犁靠在西屋墻上，生了銹。母親一個人種不了那么多地，就把一部分租給別人，剩下的只種點口糧。</p><p class="ql-block"> 我離家去省城讀書那天，祖父送我到村口。他拄著拐棍，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就是以前歇晌時吃飯的那棵樹。樹已經(jīng)很高很粗了，我也長高了，而祖父縮了，背更駝了。</p><p class="ql-block">“去吧，”他說，“好好念書。”</p><p class="ql-block">我走了很遠，回頭，他還站在那里，小小的，像一個土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祖父正在慢慢變回土地。他的皮膚是土地的顏色，皺紋是土地的溝壑，眼神是土地在黃昏時的沉默。</p> <p class="ql-block"> 他最終確實回到了土地里。我大三那年春天，祖父去世了。按他的遺愿，就葬在他犁了一輩子的那塊地的地頭。沒有立碑，墳頭很快長滿了草，和田野融為一體。只有家里人在清明、十月一時，去燒點紙，添捧土。</p><p class="ql-block"> 去年清明，我回去上墳。村里已經(jīng)大變樣了。年輕人幾乎都外出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很多地荒著，長滿了雜草。我們家的地還在種，是租給了一個種糧大戶，用機器耕種。大型拖拉機開過，一天能犁幾十畝，但犁得淺，土地在機器后面呻吟，而不是歌唱。</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祖父墳前。墳頭的草已經(jīng)綠了，是那種欣欣向榮的、屬于春天的綠。遠處的麥田，綠汪汪的，一直鋪到天邊。但田野是寂靜的，再也沒有那種一家老小集體勞作的熱鬧，沒有犁鏵破土的聲音，沒有點種的“簌簌”聲，沒有吃飯時的說笑聲。</p><p class="ql-block"> 只有風，三月的風，從麥田上吹過，掀起一層層的綠浪。那風里，似乎還帶著當年的汗味、泥土味、炊煙味，但仔細聞，又什么都沒有，只有農(nóng)藥和化肥的、工業(yè)時代的氣味。</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來，抓了一把墳頭的土。土是溫的，松的，從指縫漏下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光腳踩在新翻的土地上，那透心的涼，那柔軟的包裹。想起祖父手掌的粗糙，想起他說的“地氣通了”。</p><p class="ql-block"> 地氣真的通了嗎？土地真的松快了嗎？在機器代替了人、農(nóng)藥代替了汗水、訂單代替了季節(jié)的今天，土地是在歌唱，還是在無聲地哭泣？</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扶犁的人，已經(jīng)成了土地的一部分。而那個全家一起勞作、一起流汗、一起在田埂上啃干糧喝涼水的時代，也像那個扶犁的人一樣，永遠地、沉入了土地深處。</p><p class="ql-block"> 但有些東西，土地會記得。記得每一雙撫摸過它的手，記得每一滴滋潤過它的汗，記得每一個在它身上行走、勞作、生活過的人。在無數(shù)個春天，當犁鏵再次劃開大地的皮膚，當種子再次落入溫暖的懷抱，當新綠再次覆蓋褐色的胸膛——土地會在最深最深處，顫動一下。</p><p class="ql-block"> 那是記憶的顫動。</p><p class="ql-block"> 而風，三月的風，會把這種顫動，傳給每一個還聽得懂土地語言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該走了。我還要趕回城里的火車，那里有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已經(jīng)遠離土地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但我知道，無論走多遠，我身體里永遠有一部分，是那片土地，是那個扶犁的人，是那些全家一起勞作的春天。它們已經(jīng)長在了我的骨頭里，流在了我的血液里，成了我生命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就像祖父最后成了土地，我也終將成為記憶。而記憶，是另一種形式的土地——我們在其中播種，勞作，收獲，一代又一代，永不停息。</p><p class="ql-block"> 風又起了，這次是從背后吹來，推著我向前走。我沒有回頭，但知道祖父的墳，老槐樹，那片土地，都在身后，在三月逐漸濃稠的暮色里，靜靜地，呼吸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