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無求

聽雨閣

春雨，是悄悄來的。沒有雷聲開道，沒有閃電壯威，它好像是在某個(gè)酣睡的夜里，細(xì)密地、綿柔地，從天上落下來。春雨，落在瓦片上，是沙沙的；落在樹葉上，是簌簌的；落在泥土里，便悄無聲息了。等到早晨推開門，空氣是潤的，地是濕的，遠(yuǎn)處的山巒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汽，像是剛洗過澡的處子，從頭到腳都是新鮮的。然后太陽出來了。先是怯怯的，像羞于見人的新娘，躲在云層后面，只漏出些細(xì)微的光。后來越發(fā)放肆了，大大方方地懸在天上，把暖意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天，山野忽然就熱鬧起來了。 最先醒來的大約是蒲公英。它們總是急不可耐的，春雨剛住，便在田埂邊、石縫里、路兩旁，亮出金黃的小腦袋。一朵兩朵是不起眼的，但千朵萬朵連成片，就成了一條流動的錦緞。接著是杜鵑，一叢叢，一簇簇，紅得像火，粉得像霞，在青翠的山坡上肆意燃燒。紫藤最會挑地方，專找那些老樹的枝干攀援上去，把一串串紫色的小鈴鐺掛在半空，風(fēng)一吹，仿佛能聽見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曧憽?lt;/p>還有許許多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如魚秋串，如星星草，如過路黃??這些野花，白的像雪，藍(lán)的像湖水，紫的像夢。它們不求人知，不邀人賞，只是自在地開著，在草叢里，在溪澗邊，在峭壁上，在所有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地方。 這就是野花。沒有人給它們澆水，沒有人給它們施肥，沒有人替它們遮風(fēng)擋雨。種子落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哪怕是一撮浮土，一道石縫，也能扎下根去，開出花來。風(fēng)吹也好，雨打也好，太陽曬也好，它們都默默地受著，不抱怨，不退縮。這時(shí)，我想起家里養(yǎng)的那些花。蘭花要最好的紫砂盆，要疏松透氣的腐殖土，要不多不少的散射光；繡球太干了不行，太濕了不行，夏天還得遮陰；月季更是嬌貴，紅蜘蛛、白粉病、黑斑病，一不小心就找上門來。每次出門旅游、赴外地避暑，總要千叮萬囑，或請“花保母”照看，那份牽掛，那份操勞，真真像是在拉扯孩子。野花呢？它們什么都不要。不要你澆水，不要你施肥，不要你修剪，不要你遮陽。你給它們什么，它們就接受什么；你不給，它們也能自己找。這種獨(dú)立，這種堅(jiān)韌，這種無所求的品格，是家花學(xué)不來的。 忽然想起那句俗語：“家花沒有野花香?！边@話常被人誤解，仿佛是說野花比家花好。其實(shí)不是的。家花的美，在于被愛，被呵護(hù)，被精心培育；野花的美，在于無求，在于獨(dú)立，在于那種“你來與不來，我都在這里”的從容。一個(gè)是被寵愛的孩子，一個(gè)是自在的隱士，沒有高下之分，只有品格的不同。走在山間的小路上，蜜蜂在耳邊嗡嗡地唱著，蝴蝶在眼前翩翩地舞著。風(fēng)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花蜜的甜香。野花們就這樣靜靜地開著，一朵挨著一朵，一叢連著一叢，從山腳到山腰，從山腰到山頂，把這醉春的山野，織成了一張巨大而華麗的花毯。它們不問明天。也許明天會有暴風(fēng)雨，也許后天會被牛羊啃食，也許再往后就要凋謝了。但那又怎樣呢？它們已經(jīng)綻放過，已經(jīng)把生命最燦爛的樣子呈現(xiàn)給了這個(gè)世界。這就夠了。 夕陽西下的時(shí)候，我坐在山坡上，看遠(yuǎn)處的山巒漸漸模糊，看近處的野花在晚風(fēng)中輕輕搖曳。心里忽然生出一種感動來了。這些野花啊，它們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它們用自己的方式，詮釋著什么叫生命，什么叫自由，什么叫從容，什么叫無所畏懼。春天年年都會來，野花年年都會開。而我們，也要像它們一樣，在這個(gè)世界上，自在地、頑強(qiáng)地、無求地活著。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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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野 無 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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