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宋代是中國酒文化發(fā)展的一個高峰時期，上至宮廷貴胄，下至市井百姓，無不好飲。據(jù)《宋史·食貨志》記載，熙寧年間僅商品酒一項，年流通量即達(dá)一億五千九百余萬斗，耗米一千六百萬石，足見飲酒之風(fēng)盛行之廣。宋人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載，汴京酒樓林立，“大抵諸酒肆瓦市，不以風(fēng)雨寒暑，白晝通夜，駢闐如此”，酒樓之外更有“小酒店”“拍戶”無數(shù)，可謂“處處酒簾飄”。文人雅士更是與酒結(jié)下不解之緣，歐陽修自號“醉翁”，作《醉翁亭記》記其“觥籌交錯”之樂；蘇軾謫居黃州，于東坡自釀蜜酒，作《蜜酒歌》以詠其事；辛棄疾“醉里挑燈看劍”，以酒壯懷，以詞抒憤。而在這一片酒香氤氳之中，一代詞宗李清照以其獨特的“酒詞”，為宋代酒文化添上了一抹別樣的亮色。</h1> 國家博物館藏李清照畫像 <h1> <font color="#b06fbb"><b> 李清照現(xiàn)存詩詞七十二首（詞55，詩17），其中直接言“酒”或“醉”者近三十首，比例之高，在女性詞人中絕無僅有。明人楊慎《詞品》評曰：“李易安詞，能用人意，鋪敘處有言外之味，若《醉花陰》‘人比黃花瘦’等句，真所謂‘言近旨遠(yuǎn)’者?！备鼮橐俗⒛康氖?，她的飲酒絕非“淺嘗輒止”，“沉醉”“殘酒”“扶頭酒”“杯深”等語反復(fù)出現(xiàn)，那份豪邁之氣，直追太白。若將她的“酒詞”按人生階段細(xì)加品讀，恰可窺見其心境流轉(zhuǎn)與命運沉浮，可概括為三種境界。</b></font></h1> 宋人繪《易安居士三十一歲之照》 <h1> <font color="#ed2308"><b>一、少女歡暢：沉醉不知歸路</b></font><br><br> 李清照少時居于章丘明水，繡江之水繞其故居，百脈泉涌，風(fēng)光旖旎。據(jù)《章丘縣志》及李格非撰文的<font color="#ff8a00"><b>《廉先生序》碑記載：“茂林修竹、溪深水靜”“西郊縱步三里余，得先生之居”</b></font>。這段文字宛如一幅簡練的地圖，清晰勾勒出李氏家族宅邸與廉復(fù)隱居處僅數(shù)里之遙的毗鄰關(guān)系，經(jīng)考李家的居所就在明水的義倉一帶。<br> 其父李格非乃“蘇門后四學(xué)士”之一，家學(xué)淵源，教女有方，并不以尋常閨閣禮法拘束女兒。正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李清照養(yǎng)成了活潑開朗的性情，留下了一首千古傳誦的《如夢令》：</h1> 清道光《章丘縣志》記載的廉復(fù) 風(fēng)來水面荷香遠(yuǎn)，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h1> <font color="#ff8a00"><b>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br>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br>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b></font></h1> <h1> 此詞作于少女時期，記述與同伴郊游宴飲之樂。“沉醉不知歸路”六字，何等灑脫自在！一位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非但不避飲酒，竟至酩酊沉醉、迷途忘返，這在禮教森嚴(yán)的宋代，實屬驚世駭俗。然而李清照毫不掩飾，反而將其寫入詞中，留下這份天真爛漫的生命印記。而且是“常記”，經(jīng)常記起、回憶起這段“沉醉不知歸路”“誤入藕花深處”歲月靜好的日子。</h1><h1> 詞中的“酒”，是她青春活力的催化劑，是她掙脫閨閣束縛的見證。另有《如夢令》一首，亦寫飲酒之樂：</h1> <h1> <font color="#ff8a00"><b>昨夜雨疏風(fēng)驟，濃睡不消殘酒。<br>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br> 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b></font></h1> 《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fēng)驟詩意圖 <h1> “濃睡不消殘酒”，可見昨夜飲酒之酣。一覺醒來，尚有余醉未消，卻先關(guān)心海棠花是否被風(fēng)雨摧折。這份細(xì)膩與灑脫并存的氣質(zhì)，正是少女李清照的寫照。其實，她那是在寫“花”，分明是在感嘆“如花般青春”易逝，韶華難留。</h1> <h1> <font color="#ed2308"><b>二、少婦相思：東籬把酒黃昏后</b></font><br><br> 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十八歲的李清照與太學(xué)生趙明誠結(jié)為連理。據(jù)李清照自撰《金石錄后序》記載，夫妻二人志趣相投，“每朔望謁告出，質(zhì)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后又共同收藏金石書畫，時有“賭書潑茶”之雅趣，文中記述：“余性偶強記，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fù)，為飲茶先后。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边@段文字生動記錄了二人婚姻生活中的溫馨時光。<br> 然而趙明誠宦游在外，夫妻不免離別，此時詞中的“酒”便染上了相思的色彩?！蹲砘帯芬辉~，堪稱此期代表作：</h1> <h1> <font color="#ff8a00"><b>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消金獸。<br> 佳節(jié)又重陽，玉枕紗櫥，半夜涼初透。<br> 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br> 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fēng)，人比黃花瘦。</b></font></h1> 《醉花陰》詩意圖 <h1> “東籬把酒黃昏后”，看似閑適，實則暗藏孤寂。重陽佳節(jié)本應(yīng)夫妻團聚，如今卻只能獨自對菊飲酒。那“暗香盈袖”的菊香，反襯出“人比黃花瘦”的相思之苦。據(jù)伊世珍《瑯?gòu)钟洝份d：“易安以重陽《醉花陰》詞函致明誠。明誠嘆賞，自愧弗逮，務(wù)欲勝之。一切謝客，忘食忘寢者三日夜，得五十闋，雜易安作以示友人陸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絕佳?！髡\詰之，答曰：‘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fēng)，人比黃花瘦。’正易安作也。”這段佳話，足見李清照詞藝之高，亦可見酒在她筆下的情感承載之重。</h1> <h1> 另有《蝶戀花》一首，寫于趙明誠外出期間：</h1> <h1> <font color="#ed2308"><b> 暖雨晴風(fēng)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br></b></font></h1><h1><font color="#ed2308"><b> 酒意詩情誰與共？淚融殘粉花鈿重。</b></font></h1> 《蝶戀花》詩意圖 <h1> “酒意詩情誰與共”，這句寫盡孤寂。酒在，詩在，可共飲共賞的人不在，酒便成了愁的引子。</h1> <h1> <font color="#ed2308"><b>三、亂世孤苦：三杯兩盞淡酒</b></font><br><br> 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南下，北宋覆亡，史稱“靖康之變”。李清照的人生從此急轉(zhuǎn)直下。南渡途中，夫妻珍藏的金石書畫“既長物不能盡載，乃先去書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畫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無款識者”，即便如此，所攜之物仍“屢遭兵火”，散失殆盡。建炎三年（1129年），趙明誠病逝于赴任途中，李清照從此孑然一身，漂泊于杭州、越州、臺州、金華等地，無依無靠。她在《金石錄后序》中沉痛寫道：“上江既不可往，又虜勢叵測，有弟迒任勅局刪定官，遂往依之。到臺，守已遁，之剡，出睦，又棄衣被走黃巖，雇舟入海，奔行朝，時駐蹕章安，從御舟海道之溫，又之越?！边@段文字記錄了南渡后的顛沛流離。</h1> <h1> 此時詞中的酒，不再有少女的歡暢，也不再有少婦的旖旎，而是化作無盡的愁緒?！堵暵暵芬辉~，將這種心境寫到了極致：<br><br> <font color="#ff8a00"><b>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br>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br>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fēng)急！<br> 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br>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br> 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br> 梧桐更兼細(xì)雨，到黃昏、點點滴滴。<br> 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b></font></h1> 詞人仰望長空過雁，卻是舊時相識 <h1> “三杯兩盞淡酒”，與早年的“沉醉不知歸路”形成鮮明對比。酒還是酒，但已無力驅(qū)散內(nèi)心的寒冷與悲涼。這“淡酒”之淡，非酒之薄，而是愁之濃——濃到酒已無法承載。詞中連用七組疊字，如泣如訴，被譽為“千古創(chuàng)格”。李清照借酒寫愁，達(dá)到了前人未至之境。<br> </h1><h1> 南渡后的李清照，酒詞中多了一份家國之痛。她在《菩薩蠻》中寫道：</h1> <h1> <font color="#ff8a00"><b>故鄉(xiāng)何處是？忘了除非醉。<br> 沉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b></font></h1> <h1> “忘了除非醉”，想要忘卻故鄉(xiāng)之思，除非沉醉不醒。這份深沉的哀痛，已非一己之私，而是那個時代無數(shù)南渡士人的共同心聲。</h1> <h1> <font color="#b06fbb"><b>回望李清照的一生，酒與詩詞始終相伴。從少女的“沉醉不知歸路”，到少婦的“東籬把酒黃昏后”，再到晚境的“三杯兩盞淡酒”，酒是她情感的載體，是她生命的刻度，更是她掙脫閨閣束縛、活出真性情的見證。</b></font></h1> <h1> <font color="#b06fbb"><b>千年之后，當(dāng)我們重讀她的詞章，依然能聞到那穿越時空的酒香，依然能感受到那顆不肯被束縛的靈魂。從《如夢令》的歡暢到《聲聲慢》的沉郁，從“沉醉不知歸路”到“三杯兩盞淡酒”，酒記錄了李清照的一生，也見證了一個時代的知識女性如何在禮教與天性之間苦尋著自己的路。</b></font></h1><div><br></div><h1> <b style=""><font color="#ff8a00">（原創(chuàng)作品）</font><font color="#ed2308">（文圖：翟伯成）</font></b></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