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br><br> 一想到姥姥的眼淚，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楚滋味涌上心頭，我鼻子一酸，淚珠便滾落下來。我怕被公雞嗓看見，轉(zhuǎn)過身悄悄擦干眼淚，可還是被他看見了。當我轉(zhuǎn)過身來，看見公雞嗓正看著我，那眉頭已經(jīng)皺成了一團。<br> 公雞嗓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又停住，一連使勁抽了好幾口煙，然后又是不停地咳嗽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去幫著喂豬吧，以后也不用每天等著派活，就先在豬場干吧。”<br> 去豬場喂豬，不用下大田，這是我因瘦弱的身體得福，還是剛剛的眼淚？我猜想著。但不管怎么樣，這對我來說的確是天大的好事。<br> 豬場就在場院旁邊，我跟著公雞嗓來到豬場，一進門公雞嗓就大聲喊：“大衛(wèi)，大衛(wèi)！”<br> 一個年輕人答應(yīng)著走出來，公雞嗓叫我等在門口，然后把那個叫大衛(wèi)的年輕人拉到一邊和他嘀咕著什么，聲音很小，顯然不愿讓我聽見。<br> 我看到那個叫大衛(wèi)的人不時地朝我這邊看著，似乎在和公雞嗓爭辯著什么，一臉的不高興。我伸長了耳朵想聽聽他們在說些什么，可什么也聽不清。但從那個大衛(wèi)的態(tài)度看，顯然不歡迎我。<br>我的心不由得一沉，如果他堅決不要我，公雞嗓會不會改了主意，把我派去大田里干活呢？<br>看看公雞嗓還在和大衛(wèi)交涉著，我只能傻站著等待結(jié)果。此刻我感到自己就像一件滯銷的商品，降價都賣不出去。這種等待讓我感到實在是尷尬，于是就用腳踢著地上的碎石塊，東踢一腳，西踢一腳，以此來緩解自己的尷尬。<br> 終于公雞嗓朝我走來，那個叫大衛(wèi)的好像很不情愿地跟在后面，一臉的陰沉。<br>“以后你就跟著他喂豬吧，該干什么他會告訴你的，你手腳勤快點就中了?！惫u嗓囑咐著我。<br> 我點點頭目送著公雞嗓離去，提到嗓子眼的心終于放下，然后我將目光轉(zhuǎn)向大衛(wèi)。<br> 這是一個能讓人一下子就記住的男人，他看起來年齡大概在25歲左右，身材修長，線條干凈利落，嘴唇棱角分明，挺直的鼻梁讓他整個五官立體而冷峻。他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整個人的氣質(zhì)顯得文質(zhì)彬彬，完全不像個豬倌，倒像個教書先生。怎么會有這么斯文的豬倌？我心里嘀咕著，臉上硬擠出一絲笑容，顯出一付討好的樣子。<br> 我滿心以為大衛(wèi)會帶我在豬場里轉(zhuǎn)轉(zhuǎn)，熟悉一下環(huán)境，以表示對我這個響應(yīng)毛主席號召的知青的歡迎，因為廣播、報紙都是這么宣傳的?？蓻]想到大衛(wèi)只看了我一眼，朝我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轉(zhuǎn)身走了。<br> 此刻我那剛剛硬擠出的一絲笑容便僵在臉上，心里像堵塊大石頭，這明擺著是不歡迎我的到來。雖然此前我已看出大衛(wèi)是不歡迎我的，但他這種毫不掩飾的態(tài)度還是讓我接受不了，這也太傷人的自尊心了。<br>看著大衛(wèi)離去的背影，我不明白他的意圖，又不敢離開，只好站在原地，想等著他告訴我該干點什么。因為公雞嗓臨走時告訴我，大衛(wèi)會告訴我該干什么?？傻攘税胩煲矝]見他的人影，他這是把我冷處理了。<br> 我剛剛在場院里傻站了半天，此刻又挪到豬場傻站著了，我就像件多余的物品被丟在一邊。我長這么大還從來沒被這么冷落過，這讓我有一種靈魂被抽干的感覺。以前不管干什么，至少能找個人說說話。而現(xiàn)在，整個豬場靜悄悄的，安靜得叫人心里不安，甚至感到膽寒。此刻的我多希望能有個人和自己說幾句話，不管是誰，只要是同類就行。<br> 我茫然地望了望四周，不知道該干點什么，只能繼續(xù)無聊地踢著腳邊的碎石。碎石下一簇干枯的草根露了出來，我蹲下將枯草連根拔起，然后撕碎了扔向天空。枯草隨著風(fēng)悠悠揚揚地飄散，最終不見了蹤影。<br> 我又看了一下四周，仍不見大衛(wèi)的影子，也不知他死到哪兒去了。一個狗屁豬倌，架子還挺大，這讓我心里愈加的不舒服?？刹皇娣w不舒服，現(xiàn)實依然無法改變，我還依然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傻站著。<br> 我看到旁邊有一根樹枝，于是撿起來，開始在地上亂畫，想以此來擺脫眼前的尷尬、無聊。<br> 我畫了一張人臉，眉毛嘴角都向下垂著，像鐘表針指向的八點二十，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br> 接著又畫了第二張臉，眼睛圓睜，表示憤怒；<br> 第三張臉轉(zhuǎn)怒為哀，眼角有兩滴眼淚；<br> 最后一張臉則是傷心大哭，雙手捂著臉，眼淚連成串。<br> 我停下手，邊跺著腳邊欣賞著自己的杰作。大冷的天，又傻站了半天，腳凍得生疼，血液似乎都凍得凝固了。<br> 再這樣傻等下去，還不凍成冰棍？我活動著僵硬的腿腳，干脆圍著豬圈繞起了圈，想讓血液盡快地循環(huán)起來。<br> 我快速地繞了幾圈，身體漸漸感到暖和起來，看看頭頂?shù)奶?，估計差不多有九點多鐘了，可那個大衛(wèi)仍不見蹤影。這豬倌做事可真夠絕的，愣是把我晾在這里這么長時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br> 我憤怒地想著，可又很無奈，只能繼續(xù)圍著豬圈繞著圈來打發(fā)時間。突然我聽到幾聲尖利的豬叫聲，便跑過去查看。只見豬圈里兩頭豬不知為什么掐了起來，反正也無事可做，于是我便索性趴在豬圈墻頭看豬打架。<br> 豬圈里兩頭豬一黑一白爭斗正酣，你進我退，互相用嘴拱著。黑豬個頭大些，明顯占據(jù)優(yōu)勢，三拱兩拱就把白豬拱到了墻角。那頭白豬的兩眼發(fā)紅，射出道道兇光，正拼盡全力反擊著黑豬，并發(fā)出尖利的叫聲。<br> 以前只聽說人打架打紅了眼，沒想到豬打架竟也能打紅了眼。這一重大發(fā)現(xiàn)讓我興奮無比，我突然心血來潮躥上豬圈的墻頭，想看看到底哪頭豬取勝。不想剛剛騎上墻頭，兜里的鑰匙卻掉進了豬圈里，真是掃興。<br> 我顧不上看豬打架了，跳下墻頭想找根木棍把鑰匙鉤上來?？赊D(zhuǎn)了一圈沒什么合適的東西，僅找到一根細細的樹枝。我試著拿樹枝去夠鑰匙，可樹枝太短，怎么也夠不到。于是我只好在豬圈墻頭上來回移動著，想找一個合適的位置，結(jié)果腳一滑連人帶棍掉進豬圈里。<br> 突然掉下一個大活物，圈里的豬被嚇了一跳，立刻全跑開了。兩頭爭斗正酣的豬也停了下來，都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看樣子它們是準備一起來對付眼前這個入侵的異類。<br> 我迅速從爛泥里爬了起來，顧不得滿身泥，飛快撿起鑰匙。可當我想脫身時卻發(fā)現(xiàn)幾頭豬已經(jīng)形成了包圍圈將我逼到了墻角。<br> 我不敢輕舉妄動，呆呆地站在墻角，不知如何是好。那兩頭剛剛爭斗的大豬似乎看出我不是它們的對手，而且平時還吃了不少它們同類的肉，于是慢慢地向我逼近。<br>我的眼神和豬對視著，豬的眼睛發(fā)出一股兇光，那兇光令我毛孔悚然，它這是要為它的同胞報仇啊！我的心狂跳起來，猛地舉起手里的那根樹枝抵擋著豬的前進。 <br>豬一時被樹枝震住，不敢上前，但也一步不退，和我對峙著。<br> 我第一次落入如此險境，嚇得兩腿打顫，不由得聲嘶力竭地大喊起來：“來人呀！”<br> 一陣腳步聲傳來，大衛(wèi)出現(xiàn)在墻外，看到我的狼狽相，來不及問話，也不知道他從哪兒變出一根長桿，三下兩下地把豬趕到了另一個墻角，然后用長桿攔在豬的面前。<br> 看危險已經(jīng)解除，我這才緩過勁來，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我看著大衛(wèi)手里拿著的長桿，后悔自己的粗心，我剛才怎么就沒看見這根長竿呢？否則怎么會陷入眼下這種尷尬的處境。<br>看見我還傻站著不動，大衛(wèi)沉著臉說：“怎么，不想上來了？有功了，還等著放梯子請你上來？”語氣中透著極大的不滿。<br> 剛剛過去的驚嚇使我兩腿軟綿綿的，不用說爬墻頭，就是爬個土坡的力氣都沒有了。<br>“從那個小門出來?！贝笮l(wèi)說著，用趕豬的長桿敲了敲豬圈的小門。<br>我看到那小門前滿是豬糞，如果從這里出去，就意味著我必須趟過布滿豬糞的雷區(qū)，我是真不想趟這個雷區(qū)?？梢惶ь^看看大衛(wèi)那陰沉的臉，我縮了縮腦袋，自知理虧，不敢再說什么，只能豁出去了。結(jié)果在大衛(wèi)的眼皮底下，我像豬一樣從那小門鉆了出來。<br> 此刻我身上腳上已沾滿了豬糞，手里還拿著那根樹枝和一串鑰匙，心仍跳個不停。我看著大衛(wèi)，吃力地提起兩頰的笑肌，強擠出一絲尷尬的傻笑。<br> 大衛(wèi)看著我皺著眉頭說：“還有心笑？趕快回去洗洗，下午你再來吧?！?lt;br> “你怎么還不走？”看見我還傻站著，大衛(wèi)問道。<br> “你，你可千萬別告訴隊長”，我吞吞吐吐低聲下氣地求他。<br> 大衛(wèi)沒說話，只是搖搖手徑直走了，我轉(zhuǎn)身往知青點跑去。<br> 村里安安靜靜的沒個人影，場院邊一群雞悠閑地踱著步，不時地抖動身子咯咯啼叫一聲。不遠處的一棵樹上拴著一頭牛，正神態(tài)安詳?shù)乜兄鴺湎碌母刹?，懶懶地擺動著頭，舔舐著自己的身體。一切都那么靜好，這讓我緊張的心稍稍平靜一些。<br> 這是一個大晴天，太陽很好，場院里曬著新打下的稻谷。兩個看場的老頭，手拿著一根故意砸破一頭的老竹竿，見麻雀飛來啄谷，便大叫一聲，同時揮舞竹竿在地上拍響，將麻雀嚇飛。然后他們就蜷縮在向陽的墻根下，張著嘴，抄著手，任憑寒風(fēng)沖刷著臉上的道道皺紋。我從他們面前跑過時，他們正閉著眼睛，悠閑地享受著陽光，連頭都懶得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