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蝴蝶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親客廳里的春訊紀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陽春三月,欣喜又回到母親家中。母親家客廳朝南,晌午的陽光直鋪進來,將一切都鍍了層蜜似的,茸茸的。就在那片蜜色的光暈里,母親那盆蝴蝶蘭,不知什么時候,竟綻放異彩。花是素凈的水粉色的,瓣子舒展著,薄薄的,花片透亮,像誰用上好的宣紙剪了貼上去的,又像停了一群靜默的粉蝶,翅膀微微地顫著,仿佛一點聲息就會驚了它們,四散飛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她坐在客廳里,觀賞著這盆盛開的蝴蝶蘭,像母親平時觀花一樣,感到無限的愜意。這盆蝴蝶蘭是去年母親節(jié)時,家人給母親的節(jié)日禮物。那時蝴蝶蘭綻放異彩,母親十分喜愛。這盆蝴蝶蘭始終擺放在母親家的客廳里,每當蝴蝶蘭盛開的時候,增添了母親家中許多生機和活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盆蝴蝶蘭家人們經(jīng)常澆水施肥,保持其正常旺盛地生長。有時母親觀賞著這盆蝴蝶蘭,見她對著這盆盛開的蝴蝶蘭,能出神地看上許久,嘴角牽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那時不懂,如今對著這一片粲然的粉色花卉,忽然便懂了。她守著的,原是一個應許,一個關于春天的、靜默的諾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當我輕輕走過去,怕驚擾了這片突如其來的繁華。走得近了,那花便看得更真切。是自然的水粉色,花瓣的根部,透著極淺的、水一樣的綠意,漸漸暈染開去,到邊緣才成了瑩潤的水粉色。那形態(tài)真是像煞了蝴蝶,中間兩瓣圓潤些,是合攏的翅,邊上兩瓣舒展開,是欲飛的姿態(tài)。最妙是那唇瓣,微微卷曲著,點著些鵝黃的斑,又俏皮,又精致。數(shù)了數(shù),一根花箭上,竟挨挨擠擠地開了幾朵。它們并不一齊向著陽光,有的微微側著,有的低垂著,仿佛各自有各自的心事,卻又被那根細韌的莖悄悄地牽連著,成一個圓滿的、熱鬧的集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客廳里沒有風,可那花,那葉,那光與影,卻似乎在流動。陽光移了一寸,花的影子便也在木幾上挪了一寸,淡淡的,像一幅被水漬潤開了的淡墨小品??諝饫镉袠O幽微的香,不是撲鼻的那種,是你靜下心來,才能從浮塵的光線里,捕捉到的那一絲絲清甜的、涼潤的氣息。這氣息與客廳里老家具沉靜的味道,與母親慣用的、那種帶著皂角清氣的衣物柔順劑的味道,交織在一起,成了一種獨獨屬于這個“家”的、安穩(wěn)的芬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忽然想起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她也曾是非常喜愛花卉的人。過去老房子的陽臺上,總擠滿了各色盆花。如今在她家客廳里,仍保留著君子蘭、紅掌、蝴蝶蘭、燕尾蘭、龍吐珠、吊籃、綠蘿、蟹爪蘭等花卉,熱鬧得像個微縮的花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現(xiàn)在她年歲已高,只能欣賞這些花卉,平日這些花卉由家人幫助料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眼前的蝴蝶蘭,卻是一種妥協(xié)后的生機。它干凈,雅致,不惹塵埃,甚至不大需要泥土,只需特殊植物腐殖土,靠著那些裸露的、盤虬的氣根,就能從空氣與水里汲取活命的養(yǎng)分。它適合這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客廳,適合母親如今靜默的、不愿過多牽絆的性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她將一份對生命的熱望,小心翼翼地,濃縮進對這一盆花的、日復一日的靜守里。平時家人澆水,拭葉,等待。這等待里,沒有焦灼,只是日復一日的平常??缮拿篮?,往往就孕育在這看似無波無瀾的平常里。它不聲張,只是在屬于自己的時辰,忽然地,將全部的醞釀與積攢,化作這滿枝椏靜默的、卻又驚天動地的盛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親午睡起來了,從臥室走出。她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瞭望著眼前盛開的蝴蝶蘭,她沒有很驚喜的樣子,只是眼角那些細密的紋路,像被春風熨過的水面,柔和地漾開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蝴蝶蘭開了。”她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嗯,開得真好?!蔽艺f。</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與母親并肩站在沙發(fā)上,一同觀賞蝴蝶蘭。午后的陽光,將我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與花影疊在一處。客廳里很靜,可這靜,不再是深井般的、寂寞的靜,而是一種飽滿的、充盈的靜。仿佛有無數(shù)細小的、喜悅的分子,在這光里,在這幽微的香氣里,悄悄地浮動,碰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蝴蝶蘭舒展的花瓣,那靜棲的姿態(tài),好似展翅高飛的蝴蝶羽翼、安然憩息著。它們不驚,不乍,只是靜靜地,將這尋常的午后,棲成了一片溫暖的、充滿盼望的春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盆蝴蝶蘭,終究是母親的花。它以一種最潔凈、最內(nèi)斂的方式,盛放著。不似原野上的花,渴求著蜂蝶與贊嘆;它只是守在這客廳的一隅,守著一段寂靜的時光,和一個愿意為它日日俯身的人。它的盛開,是它自己的圓滿,也是給予這守候者,最溫柔、最豐厚的報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窗外,是高樓與街道,是陽春三月料峭的風。窗內(nèi),這一片無聲的、粉蝶般的春天,正穩(wěn)穩(wěn)地,棲在母親的身旁。</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盞紅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推開家門,一股暖氣撲面而來。眼睛還未來得及適應室內(nèi)的光線,母親家客廳里的一片灼灼的、不容分說的紅,便直直地撞進視野里,讓人的心,猛地一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是母親客廳里的那盆紅掌,開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它就擺在客廳的窗臺上,平日里最是尋常的一個角落。那盆紅掌,便從那灰撲撲的背景里,硬生生地,擎出一團火焰來。那紅,不是朱砂那樣沉郁的紅,也不是胭脂那樣嬌媚的紅,是鮮亮的,明快的,像年節(jié)時新糊的燈籠,還帶著漿糊的濕氣與喜氣;又像爐膛里最旺的一簇火苗,呼呼地,向上竄著,要把周遭的空氣都烤得噼啪作響。在這北地尚未褪盡寒意的早春午后,它亮得那樣霸道,那樣理直氣壯,仿佛自己便是這屋宇里,唯一的光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由得走近了。這才看清,那被我們叫做“花”的,原來并非花瓣。中間豎起一根嫩黃的、肉穗狀的花序,像一根小小的、精致的玉米棒,這便是它真正的花了。圍著這“玉米棒”的,是一片舒展開的、心形的苞片,蠟質(zhì),肥厚,閃著釉彩般的光澤。那奪目的紅,便是這片苞片。它平平地托著那嫩黃的花序,仿佛一位母親,穩(wěn)穩(wěn)地、驕傲地,將自己的孩子舉向光明。葉片是深沉的墨綠,闊大,油亮,筋脈分明,像一只只厚實的手掌,沉默地、忠誠地托舉著頂上那盞紅燈。紅與綠,在這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忸怩與俗氣,只有一種飽滿的、原始的生命力在碰撞,是“紅配綠,看不足”的那種酣暢淋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客廳里的陳設,因為這盆紅掌,似乎都從冬日的慵懶里醒了過來。陽光穿過玻璃窗,斜斜地切在那片紅苞上,反射出一點流動的、金箔似的光暈,濺到母親常坐的那張沙發(fā)扶手上,空氣里便仿佛浮動著無數(shù)細小的、溫暖的顆粒。就連那盆養(yǎng)了許多年、總是一副老成持重模樣的燕尾蘭,那豐滿的葉片邊緣,也似乎被這紅光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對著那片紅,有些出神。這盆紅掌,已在母親家生長多年。每年都要綻放異彩,給母親生活帶來了無限的愜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紅掌,它不曾有蘭的幽香,沒有玫瑰的馥郁,甚至它的“花”也算不得真正的花??伤瓦@樣,用它全部的生命力,凝成這一片最純粹、最熾烈的顏色,不管不顧地燃燒著,照亮這尋常的一角,報答那一份尋常的、日復一日的“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或許便是母親所愛的。她不愛那些需要精心侍候的、過于纖弱的美麗。她愛這潑辣辣的、有韌勁的生命。如同她自己的生活,歷經(jīng)風雨,有過黯淡,卻始終在尋常的日子里,保持著內(nèi)核里的那份熱忱與光亮。這紅掌,便是她心性的一個注腳,是她無意中,在客廳里點亮的一盞不熄的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晚飯時,那盆紅掌就在我們側方。燈光下,那紅更加醇厚,像凝固的葡萄酒,靜靜地流淌著暖意。我們說著家常的話,筷子和碗碟發(fā)出清脆的輕響。窗外,夜色已濃,城區(qū)燈火闌珊。而我知道,無論外面是風雨如晦,還是星河滿天,這客廳里,總有一盞小小的、熾熱的紅燈,為我亮著。那是一個被母親拯救過的生命,所能捧出的、最隆重的謝意,也是這人間煙火里,最踏實、最溫暖的那一抹異彩。</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