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踱步到黿頭渚的櫻堤，山色尚在薄霧里浮沉，忽然就撞見那塊巨石——“攢山春曉”四個朱砂大字灼灼映眼，像春天親手蓋下的印鑒。石畔花團錦簇，粉的、紅的、黃的，不爭不搶，卻把整個山坡都染活了。我蹲下拍花，風一吹，幾片櫻瓣落進鏡頭里，也落進袖口，輕輕一抖，春就簌簌地往下掉。</p> <p class="ql-block">櫻花開得最盛的地方，總在水邊。我坐在長春橋畔的石欄上，看一樹繁花倒映在太湖水里，水波微漾，花影便跟著晃，仿佛整棵樹都浮在光里呼吸。有人在對岸拍照，快門聲清脆，像一聲聲輕輕的叩問：這春光，真能留住嗎？我笑著搖頭——留不住才好，才叫春。</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進蠡園深處，粉白櫻云下，一座粉墻黛瓦的老屋靜立著，檐角微翹，石墻上嵌著幾行墨字，字跡已有些漫漶，卻更顯溫厚。我駐足讀了半晌，沒認全，倒覺得那字里行間，也開著花，是時光釀出的另一種春色。</p> <p class="ql-block">惠山古鎮(zhèn)的寄暢園里，一池春水如鏡，倒映著滿樹櫻花，連水底的青苔都像浮著花瓣。我坐在池邊石凳上，看水里云影花影人影一齊晃動，忽然明白古人說“一花一世界”，原不是玄話——就這一池水，已把整個春天，悄悄收進去了。</p> <p class="ql-block">惠山直街盡頭，那座紅欄拱橋橫跨在映山河上，橋上亭子飛檐如翼，橋下流水潺潺。三兩個游人緩步過橋，身影被陽光拉得細長，融進櫻雪里。我倚著橋欄，看花瓣順水漂遠，像一封封沒寫地址的信，寄給春天，也寄給下一年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錫惠公園的入口處，一排紅欄桿前，郁金香開得正烈，橙黃的花簇簇挨著，像一排排小火苗，在微涼的春風里燒得安靜而熱烈。我蹲下來，和它們平視，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種在搪瓷盆里的那幾株——原來有些顏色，一見就認得，是刻在記憶里的春。</p> <p class="ql-block">寄暢園東側的小園里，一座紅亭子立在花海中央，飛檐挑著藍天，亭下是翻涌的郁金香，紅的、黃的、橙的，在風里輕輕點頭。亭子背后，幾棟現(xiàn)代樓宇若隱若現(xiàn)，不突兀，倒像春的注腳——古老與新鮮，原不必分彼此，只要都在光里站著，就都是春天的同謀。</p> <p class="ql-block">玉蘭開得最盛時，不靠葉襯，單憑一身清氣立于枝頭。我在惠山古鎮(zhèn)的巷口遇見它，紫白相間的花瓣層層疊疊，像把未拆封的信，盛著整季的鄭重。我仰頭看了許久，風過處，一瓣悄然墜下，我伸手接住，掌心微涼，卻像捧住了四月的骨相。</p> <p class="ql-block">黿頭渚的櫻林深處，枝頭粉云如沸，地上卻鋪著薄薄一層落葉，紅褐相間，踩上去沙沙作響。天色微陰，山影沉靜，人聲也輕了。我慢慢走著，忽然懂了什么叫“靜美”——不是沒有聲音，是連風聲、花落聲、心跳聲，都成了春的節(jié)拍。</p> <p class="ql-block">錫惠公園的山坡上，一株老玉蘭開得轟轟烈烈，粉紅花朵密密匝匝，幾乎蓋住了整根枝干。陽光斜斜穿過花隙，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我站在樹下，仰頭看那滿樹喧鬧的靜，忽然覺得，春天最動人的，不是它有多盛，而是它明知將謝，仍開得如此盡興。</p> <p class="ql-block">青石巷深處，“琴韻”二字懸在門楣上，墨色沉靜。一位穿紫圍巾的姑娘站在門前，笑意溫軟，像剛撥完一曲《平湖秋月》的余韻。她沒進門，只靜靜站著，仿佛那兩個字，已夠她聽一整個春天。</p> <p class="ql-block">巷子拐角，“酒肆”黑門半掩，門楣字跡蒼勁。一位穿紅褲、系紫圍巾的姑娘倚門而立，風拂過她發(fā)梢，也拂過檐角懸著的風鈴。她沒進去，我也沒進去，只把那扇門、那抹紅、那一角飛檐，悄悄收進今天的春光里。</p> <p class="ql-block">櫻雨紛飛的庭院里，一座老屋靜默佇立，木紋溫潤，瓦色沉靜。櫻枝斜斜探過粉墻，花影在窗紙上輕輕游走。我站在院中，看光與影在青磚地上寫詩，忽然覺得，所謂江南，不過是老屋不言，而春，在它檐下，年年落筆。</p> <p class="ql-block">藍天下，櫻云浮動，風過處，花瓣如雪紛揚。我伸手去接，卻總差一寸——它們偏要落向別處，落向石階、落向水面、落向路人肩頭。我笑著縮回手，心卻松開了：原來最美的春，并不在掌中，而在它自由飄落的弧線里。</p> <p class="ql-block">黿頭渚的櫻林盡頭，一方巨石靜臥，上刻“中日櫻花友誼林 建設三十周年紀念”，朱砂未褪，字字溫厚。石旁坐著一位老人，白發(fā)被風吹起，他望著滿林櫻花，不說話，只把雙手輕輕搭在膝上。我悄悄走過，沒驚擾他，只把那石、那字、那風、那靜，一并帶進了自己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隨便拐進一條小徑，抬頭便是櫻。粉紅的花密密匝匝，綴在枝頭，綠葉如襯，天空如洗。我停下腳步，沒拍照，只站著，看光穿過花隙，在衣襟上投下細碎的影。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旅行，不過是把心騰空，好讓春天，住進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