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康定是座山城，三山夾兩河被河纏繞、被群山環(huán)抱，這里藏著我一輩子的念想，而念想里，總繞著幾棵杏樹的影子——初春粉白的杏花擠擠挨挨開滿枝頭，風(fēng)一吹，花瓣像雪片似的飄下來，秋天金黃的果實墜落于地，風(fēng)里都飄著杏子的清冽甘甜，那是屬于我的童年，也是獨(dú)屬于康定舊時美麗的時光。</p> <p class="ql-block"> 小時候的康定，不像現(xiàn)在這樣有規(guī)整的步道、亮堂的新區(qū)。那時，城順著折多河和雅拉河的走勢，擠在三山之間的坡地上，滿城最多的，不是高樓，是低矮的川西民居，樹有柏楊，有柳樹......等；然而杏樹，是爐城最“接地氣”的存在。它不挑地方，墻角能扎根，坡邊能立腳，巷子里、院壩邊、橋頭下，隨處可見一樹樹的枝椏。我家住在鍋莊里，鍋莊院壩隔著墻，鄰院就有一棵杏樹，樹干很粗，枝椏伸得很遠(yuǎn)，感覺都快探到我家的窗戶邊了像是特意來陪我長大的。</p> <p class="ql-block"> 初春時節(jié)杏花叫醒了沉睡的爐城。三月剛過，折多河兩岸的冰融化了，河水淌得更歡，撞在石頭上濺起白花花的小浪，杏花也就跟著開了。她不是那種嬌滴滴的單朵花，是一簇簇、一團(tuán)團(tuán)，挨挨擠擠地掛滿枝頭，粉白的花瓣裹著嫩黃的花蕊，風(fēng)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飄在河面上，跟著流水走；落在街上被風(fēng)一吹，卷到路邊路兩旁就染白了；她也會漂落到我們的身上，沾在剛背好的布書包上陪我走進(jìn)新學(xué)年的教室。撿拾一些花瓣湊到鼻尖聞，那股清香味，就已經(jīng)把我饞的想起她的果實味。院壩里的大人們說，杏花開得旺，今年的杏子肯定結(jié)得多，我們就盼著，盼著花快落，盼著青果冒出來。</p> <p class="ql-block"> 夏天是藏在青杏里的期待。花落之后，枝頭就掛上了豌豆大的小果子，一開始是青綠色，硬邦邦的，我們?nèi)滩蛔≌活w，咬一口，酸得瞇起眼睛，卻又舍不得吐掉，咂咂嘴，繼續(xù)盼。日子一天天過，青杏慢慢變黃，再變成金燦燦的，像掛在枝頭的小燈籠，壓得枝椏都往下彎。到了秋天，又是另一番光景。杏樹的葉子漸漸泛黃，然后落盡，滿樹的杏子就露了出來，金燦燦的，像掛了一樹的小太陽。熟透的杏子皮薄肉厚，輕輕一捏，酸甜的汁水就溢出來，咬一口，甜中帶點(diǎn)微酸，那味道，是任何零食都替代不了的那是獨(dú)屬于康定山地的好味道。感覺這時的康定，滿城都是杏子的甜香。康定人愛杏樹是因為它不嬌氣，不像有些果樹要精心伺候，山地涼溫帶的氣候，剛好適合她的生長。春天，它是滿城的風(fēng)景，讓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腳步；秋天，它是沉甸甸的收獲。老人們說，杏樹耐活，像康定人一樣，靠著水井子的水，靠著自己的雙手，在這里扎下根，過上了好日子。那時我不懂，只覺得杏子甜酸甜酸的，在那個水果匱乏的年代她成了我的零食。</p> <p class="ql-block"> 后來，康定城慢慢的變了。城市開始擴(kuò)建，新區(qū)拔地而起，老城的房子拆了建起了高樓大廈，柏油路取代了石板路，鍋莊也不見了，那些陪我長大的杏樹，有的被砍了，有的被移走，再也找不到了。人們說，城市要發(fā)展，要給更多人住的地方，要讓生活更方便。我懂，可還是忍不住想念那些杏樹，不僅是樹，是我童年的記憶，是康定的味道，是我心里最軟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 馬年初春，我又回了康定。吃過早飯，沿著阿里布果步游道走著，步道上有不少散步的人，有老人帶著小孩，有年輕人拿著手機(jī)拍照。路過公主橋時，我特意停下腳步，看著這座橫跨折多河的石拱橋，橋頭邊的石縫里那棵久經(jīng)磨難頑強(qiáng)存活下來的杏樹，依然枝繁葉茂，它不算高大，樹干不算粗，卻長得挺拔，枝椏舒展，滿樹的杏花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春風(fēng)里晃悠，像在跟我打招呼。我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樹干，粗糙的樹皮帶著歲月的溫度，心里忽然暖了起來，仔細(xì)端詳著每一片花瓣，它們飽滿、嬌嫩，帶著露水的光澤，真的好像小時候見過的那些杏花，風(fēng)一吹，花瓣落下來，落在我的手背上，落在我的衣服上，熟悉的清香味鉆進(jìn)鼻子里，瞬間把我拉回了童年。原來，還有杏樹在守著這座城，守著我的記憶，想到這里我的眼眶濕潤了。</p> <p class="ql-block"> 我沿著后山公路走，越走越驚喜。在州農(nóng)資公司背面，在州交通局、康定縣商業(yè)局宿舍旁，我又看到了好幾棵杏樹。它們有的長在墻角，有的立在路邊，都長得生機(jī)勃勃，枝頭掛著盛開的杏花，依然是那么清香，我心里想等到秋天，這些果子肯定會像我小時候一樣，變得金燦燦的，掛滿枝頭。站在杏樹下，看著眼前的景象，我忽然明白了很多。城市在發(fā)展，我們的生活在變好，可有些東西，從來沒有消失。那些杏樹，被砍了又長，長了又被守護(hù)，它們就像康定的根，扎在折多河畔，行走在雅拉溝的溜溜調(diào)里，扎在每一個康定人的心里。現(xiàn)在的我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追著杏花跑，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為了生活奔波，可我對杏的熱愛，對杏花的喜愛，對杏子的感情，從來沒有變過。</p> <p class="ql-block"> 我愛杏樹，愛杏花，愛杏子，其實更愛的，是生我養(yǎng)我的情歌城。愛折多河的水，愛跑馬山的云，愛雅拉溝的情歌、愛康定人的淳樸，愛這座城的煙火氣。杏樹開的花，是康定春天的風(fēng)景、杏子結(jié)的果，是康定秋天的收獲、而杏樹本身，是康定人堅韌、樂觀的象征。它在山地涼溫帶里頑強(qiáng)生長，在城市變遷中堅守下來，就像康定人一樣，無論時代怎么變，生活怎么變，都能守住自己的根，守住對美好生活的向往。</p> <p class="ql-block"> 風(fēng)又吹過，杏花瓣繼續(xù)往下落，落在我的頭上，落在我的肩頭。我站起身，看著滿樹的杏花，看著遠(yuǎn)處的折多河，看著河邊的新城和老城，嘴角忍不住上揚(yáng)。我想，等秋天的時候，我還要回來，來摘這些杏子，來聞這些杏香，來看看這些守著康定的杏樹。折多河還在淌，杏樹還在長，康定還在變。而我，一個六十歲的老人，會一直守著對這座城的愛，守著對杏的情，守著那些關(guān)于童年、關(guān)于歲月、關(guān)于美好生活的念想。就像這些杏樹一樣，在康定的土地上，扎根、生長、開花、結(jié)果，歲歲年年，永不凋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31日于爐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