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轉(zhuǎn)眼便到四月，風(fēng)里裹著新竹的清香，總讓我想起老山南邊那片浸在春光里的竹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從村里往老山走，南邊這條路是必經(jīng)之路。一腳踏進(jìn)山林，滿眼皆是濃得化不開的綠，風(fēng)掠過竹梢，竹葉簌簌作響，清凌凌的聲響漫過整座山，像竹枝輕彈著春日的曲兒。每到三月底、清明前后，春雨淅淅瀝瀝落下來，土里的竹筍便攢足了勁兒，頂著硬土，爭著要往外面冒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阿婆——父親的奶娘，是村里最懂挖筍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春日漸深，田里的青菜漸漸老了，少了鮮嫩的口感，山里剛冒頭的春筍，便成了春日最好的饋贈。阿婆好像天生懂山、懂竹，說不清是祖輩傳下的本事，還是長年累月在山里摸索出的默契，旁人找半天不見蹤跡的筍，她總能一眼鎖定，一挖一個準(zhǔ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親自小在阿婆身邊長大，直到十四歲才歸家，每年春日，都是阿婆牽著他的手去山里尋筍。耳濡目染間，父親也得了真?zhèn)?，練出了一雙“火眼金睛”。后來每到四月，他便牽著我，往老山深處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時我對挖筍一竅不通，滿心滿念都掛在竹林里的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竹子叢中，藏著一種紅通通的小野果，老家叫它“泡哩”。模樣像迷你草莓，圓滾滾的，咬一口酸甜多汁，比市面上的草莓更有滋味。大人們說，它的學(xué)名是覆盆子，也叫樹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親蹲在一旁尋筍、挖筍，我便挎著父親親手編的小竹籃，籃身篾紋細(xì)密，提手磨得圓潤光滑，剛好能穩(wěn)穩(wěn)挎在臂彎里，專心致志地摘泡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要挑紅得透亮的，那是最甜的；可也不能摘太熟的——熟透了的果肉軟塌塌，早有螞蟻鉆進(jìn)去嘗了鮮。只選紅得正好、果肉緊實的，摘下來也不洗，直接塞進(jìn)嘴里，甜滋滋的汁水在舌尖散開，那是童年最踏實、最純粹的快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親從不多挖，只找那些剛剛拱破土層、還藏在土里的嫩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竹子要出頭，必先頂土，地表會裂開一道細(xì)縫，鼓起一小片松松的土。父親眼神極準(zhǔn)，順著裂縫輕輕一挖，便能挖出一截白白胖胖、嫩得掐得出水的筍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每次看著父親挖出藏在土里的筍崽，我心里總莫名心疼，總覺得小小的生命，就這樣被從土里挖了出來?？衫仙降闹褡犹⒘耍坏酱禾?，漫山遍野的竹筍爭相冒頭，挖也挖不盡，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片竹林是我們村的，不止我們家來挖，村里人春日里都會來。這么多年挖下來，竹子依舊郁郁蔥蔥，不見半分稀疏。以前村里的篾匠師傅，也常到老山邊上砍竹，編筐、編籃、做各式竹器。但外村人絕不能來砍竹、挖筍，若是闖了規(guī)矩，鄰里間是要起爭執(zhí)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不比從前，村干部將山林好好護(hù)了起來，尋常日子里，不許隨便砍竹、挖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只是春筍實在太多，竹株過密反倒不利于新竹生長，所以每到清明前后，村里會開放幾日，允許大家適量挖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挖筍，心里自有一桿秤，也守著一份溫柔的規(guī)矩：已經(jīng)冒出頭、見了天光的筍，大多是不挖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我們心里，那筍已經(jīng)算是長成的小生命，就像嬰兒脫離了母體，哪里舍得再去驚擾。大家只挖那些剛拱破土層、還未完全露頭的嫩筍，既嘗了春日的鮮，也護(hù)了竹林的根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四月的風(fēng)再吹過老山，竹葉依舊簌簌作響。父親彎腰挖筍的身影，還清晰地映在眼前；竹籃里泡哩的酸甜，仍縈繞在舌尖；山風(fēng)掠過耳際，全是四月的味道，全是再也回不去，卻一想起來就嘴角上揚(yáng)的舊時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原創(chuàng)文章 | 作者：一葉浮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