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親的少年時代，正趕上1942年河南大饑荒，原本就是窮苦人家饑不飽食，又遇上饑荒年景，更是糧盡炊煙斷，連樹皮草根都被剝光挖盡。母親家里姊妹六個，眼看著一個個餓得皮包骨頭，蜷縮在漏風(fēng)的破土屋里。</p> <p class="ql-block">在萬般無奈之下，為了活命，太姥爺帶著一家人顛沛流離出外逃荒要飯。在要飯途中，經(jīng)人介紹把母親丟在我們現(xiàn)在家里，成為奶奶的童養(yǎng)媳，那年母親只有十二歲。父親的家境也不好，姊妹四個，一個姐姐，嫁給人家做填房姑父的女兒比姑姑都大，兩個哥哥，父親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伯，因逃避國民黨抓壯丁，白天黑夜躲在外面不敢進(jìn)家，最終也沒有躲過去，抓走以后就再也沒有音訊。二伯為躲壯丁，去到三十里外的大戶人家做佃戶，姑姑已經(jīng)出嫁。父親十三歲就在西平煙廠做學(xué)徒工。</p><p class="ql-block">奶奶裹的小腳，家里粗活累活干不了，一天到晚就坐在家里紡棉線。從此十二歲的母親，就成家里原可她那瘦弱的身體每天早上三點，已經(jīng)起床推磨磨面，兩斗小麥母親要磨三個小時。白天家里所有家務(wù)都是母親打理，晚上奶奶休息的早，母親接著紡棉線，原本稚嫩的小手被磨成厚厚的老繭。</p> <p class="ql-block">每天早上六點，爺爺要馱著母親磨好的面和紡好的棉線，步行三十多里地往縣城商行送。沒有土地，家里就靠著賺些下面和差價度日。一家子雖是辛苦，可依舊是饑不飽腹，衣不擋寒，在那兵荒馬亂，流離失所的歲月里。</p><p class="ql-block">母親就是在這風(fēng)雨飄搖的屋檐下長大，每天起早貪黑，擔(dān)水拾柴、洗衣做飯、辛勤勞作從沒有一句怨言。爺奶看著瘦弱的母親挑起家庭的重?fù)?dān)，也很是心疼，可家境的貧寒，生活的苦難爺奶也很無奈?？嚯y沒有壓倒母親，卻讓母親變得更加堅韌與勤勞。</p><p class="ql-block">1949年父親和母親結(jié)婚時，新中國已經(jīng)成立，父親光榮入了黨，當(dāng)上了村干部，家里分了田地。1950年大姐出生了，爺爺卻走了。父親忙于村里的工作，奶奶在家照看大姐，分的地只有母親一人打理。農(nóng)忙時，母親中午回家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奶奶做好了飯抱上姐姐，把飯給母親送到地里。</p> <p class="ql-block">母親支持父親的工作，再苦再累母親沒有怨言，一直自己默默承受，從不拖父親的后腿。后來實行公有制，父親沒有因為他是干部，就照顧母親干一些輕松的活。母親一直走在大生產(chǎn)的前沿，盡干些擔(dān)挑扛抬的重體力活，經(jīng)常被派去修渠道，整理河道的工地。</p><p class="ql-block">抬土框她和西院奶奶是老搭檔。每次去母親那里，和她們坐在一起嘮家常，她們就講以前的事，說起那時的苦也是笑著流眼淚。我看看西院奶奶再看看娘，奶奶一米六七的大個頭，母親不到一米五的纖小身材，做為搭檔我不知道母親承受了多大的壓力。</p><p class="ql-block">當(dāng)我質(zhì)疑地提出這個問題時，母親說沒有感覺到不適。母親和西院奶奶說，年輕時她兩個在我們這個生產(chǎn)隊的婦女群里，是最能吃苦的兩個人，也總是干最臟最累的活。這就是母親，她把所有的辛勞揉碎在塵埃中；把所有的疲憊隱藏在歲月的褶皺里，在家里任勞任怨，對父親沒有一句怨言。有好吃的盡孩子吃，有穿的盡孩子穿，有苦她一人受，絕不讓我們受委屈。</p> <p class="ql-block">對于父親，她用她豁達(dá)的心胸包容了父親，她沒有感覺父親做的不對，做為村干部家屬沒有特權(quán)，她理解父親的工作，這是父親臨走都感覺對母親的愧欠。后來有了大哥和二哥，二哥幾歲時正趕上吃大鍋飯，二哥從小飯量大，大鍋飯人均分的，不管你飯量大小，每人一個窩窩頭一碗稀飯，大人小孩一樣。</p><p class="ql-block">大哥大點多少懂點事，吃不飽從來不叫不鬧騰，二哥小吃不飽就哭鬧，別人吃一個，他要吃兩個。扭不過他的牛皮氣，母親總是把她的一個掰成兩半，又揉成小窩頭狀給二哥吃，二哥才停止哭鬧。大哥經(jīng)常吃不飽，一天到晚餓得沒有精氣神，天天如干旱的禾苗嫣兒吧唧的坐在門口。</p><p class="ql-block">母親看著心疼，又沒有什么辦法可以改變，萬般無奈之下，母親把她的另一半窩窩頭又給了大哥吃?？赡赣H要上工勞作，原本就吃不飽飯的母親，把窩窩頭都給了兩個孩子，她只靠一碗稀湯維持身體，那承受住繁重的體力活。三天時間，母親就因體力不支暈倒在地里，被鄰居奶奶攙扶著送回家里。</p> <p class="ql-block">奶奶看著母親受弱的身體，臉色蒼白無力的樣子，心疼的抹著眼淚，從此之后，奶奶就把她的窩窩頭均多半給母親吃。她說她年老了不干重活，少吃點沒事，可母親身體垮了，家里就天塌下來了。</p><p class="ql-block">母親說解放后她沒有隨一起來的姐妹們回老家，就是因為奶奶如把她當(dāng)閨女一樣待，母親對奶奶也非常孝順，從我記事起，不管日子有多苦，小麥有多金貴，母親每天都會給奶奶烙白面饃，不管有多累，母親總是一天三頓飯給奶奶端到跟前。</p><p class="ql-block">母親的溫柔賢良，不但和奶奶相處如同母女，從沒有過磕絆，也把奶奶的優(yōu)良傳統(tǒng)繼承下來，三個嫂子剛來那些年，嫂子們的被褥和棉衣都是母親幫她們拆洗干凈，又縫制好。三個嫂子對母親也很孝順，最后兩年母親行動不方便，嫂子們都陪在母親身邊端屎端尿，擦洗身體盡心盡力照顧母親的飲食起居。</p> <p class="ql-block">在六七十年代的農(nóng)村，雖說都不富裕，缺油少鹽的事情時常發(fā)生。雖說自家也不富裕，只要有鄰居來家里借東西，只要家里有，母親都會慷慨解囊，不會讓鄰居空手而歸。母親常對我們說，誰家還沒個做難的時候。</p><p class="ql-block">村里誰家有了紅白事，只要有需要，母親會毫不猶豫去幫忙，農(nóng)忙時，東院鄰居家里沒有老人照看家里，遇上刮風(fēng)下雨天，總是顧上地里顧不了家里。天變了，母親收拾完自家的糧食蓋好，看鄰居沒人，就會幫鄰居把糧食攏成堆給他們蓋蓋嚴(yán)實。鄰居回到家總是感激涕零，對母親千恩萬謝。</p><p class="ql-block">小時候，我家院里有一顆棗樹，有幾把粗，茂密的枝杈伸展整個院落，每到棗子成熟時節(jié)，紅瑪瑙似的棗子，密密麻麻綴滿了枝頭，把枝頭都壓彎了。母親會叫上鄰居們來家里摘棗，半個村子的人都吃過我們家的棗。</p> <p class="ql-block">回想母親一生，前半生雖在苦難中掙扎，卻從未失卻溫柔良善。母親沒有上過學(xué)，斗大的字不識一個， 她卻用最簡單的方式，讓我們學(xué)會堅韌，她的言傳身教，讓我們明白，要做個樸實善良的人，更要懂得感恩。母親雖說離開了我們，但她那堅韌勤勞的品格，永遠(yuǎn)融進(jìn)我們的血液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