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前,我在西安打工,第一次離開家鄉(xiāng)和親人,在陌生的環(huán)境里常常感到十分孤獨。下班后或節(jié)假日,總愛在離鐵路不遠處,看一列又一列綠皮火車來回飛奔。每當(dāng)看見寫有“安康—西安”的綠皮火車,就覺得格外親切,仿佛這趟列車帶著漢中的風(fēng),滿是家的味道。哥哥也在西安工作,臘月二十八,我們兄妹一起回老家過年。</p><p class="ql-block"> 我們坐公交車前往西安火車站,我在路邊照看著大大小小的幾包行李包,哥哥去排著“之”字形長隊的售票處買火車票。整個西安火車站人山人海,人們或背或扛著行李,急匆匆地往家趕。偶爾有幾位穿著時髦的男女,西裝革履,推著拉桿皮箱,顯得十分時尚,讓我心生羨慕。</p><p class="ql-block"> 哥哥買好火車票,領(lǐng)著我找到對應(yīng)的候車廳,我們坐在帆布包上等候進站。哥哥說:“趕緊去上個廁所吧,一會兒上車了擠得很,就沒辦法上廁所了。”我們輪流上了廁所,也都不敢喝水了。我們買的是西安到安康下午六點多鐘的火車票。</p> <p class="ql-block"> 終于檢票進站,大家都在急匆匆地趕路,時不時會被別人撞到。進車門的時候,幾乎是拼了命往里沖,人聲鼎沸:有的人大聲呼喊,說著我聽不懂的方言;小孩不??摁[;還有抹著眼淚離別的小情侶。好不容易擠上車,哥哥把兩個帆布行李包放上行李架,我們擠在一個座位旁,動彈不得。人挨人、肩并肩、頭碰頭,擠得死死的。有人說,車一啟動就好了,就能稍微松動些。</p><p class="ql-block"> 火車緩緩啟動,可車廂里的擁擠絲毫未減,我依舊被擠得動彈不得。哥哥湊到我耳邊低聲叮囑:“把胳膊架起來,能松快些,不然一直這么僵著會累壞的。”我的腳本就生了凍瘡,穿了一雙軟布鞋,身旁的人卻都穿著皮鞋、運動鞋這類硬底鞋。擁擠中,旁人的鞋邊一次次頂在我凍傷的地方,鉆心的疼。我想悄悄挪挪腳,哪怕只是一點點,減輕些痛感也好,可周身密不透風(fēng),連動一下腳趾的空隙都沒有。</p><p class="ql-block"> 火車駛過幾站,一波波乘客不斷涌進,車廂愈發(fā)擁擠。左腳的凍瘡疼得我?guī)缀跞虩o可忍,我索性猛地把腳抽出來,疼痛感瞬間輕了些,只得單腳站著,像“金雞獨立”一般??蓜偪粘鰜淼囊稽c點地方,轉(zhuǎn)眼就被旁人占去,再想把左腳放下去,竟連一絲縫隙都找不到了。好在上身被擠得牢牢的,倒也不用擔(dān)心站不穩(wěn)。我就這么單腳撐著,熬了一站又一站。</p><p class="ql-block"> 又過了兩站,我實在撐不住了,悄悄跟哥哥說:“腳疼得厲害,我剛才把腳拔出來,現(xiàn)在沒地方放腳了。”哥哥語氣帶著幾分急惱:“火車上這么擠,腳哪能亂挪?這可怎么好?!闭f著便俯身:“踩我腳上吧?!蔽野炎竽_輕輕踩在哥哥的皮鞋上,他慢慢借著身側(cè)的縫隙挪動、擠讓,終于幫我騰出一小塊地方。我趕緊把腳落地,此后再不敢有半點亂動。</p> <p class="ql-block"> 車廂里還有幾位帶孩子的乘客,無奈之下,只能把孩子高高舉在肩頭,就那么一直托著,胳膊酸了也不敢放下。過了陽平關(guān)站,又涌進大批乘客,車廂里連呼吸都覺得局促。我又困又累,渾身骨頭像散了架,索性靠在人群里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反正擠得這么緊,也摔不著,就由著自己昏昏沉沉地熬著。</p><p class="ql-block"> 直到第二天早上八點多,火車終于抵達城固縣火車站。車上太擠,從車門下車根本不可能。哥哥先把行李從車窗遞出去、扔到站臺上,又抱著我,小心地把我從車窗送下去,而后他自己也翻身跳了下來。雙腳踩到站臺上的那一刻,連日的擁擠與疲憊一掃而空,渾身上下都覺得無比輕松。</p><p class="ql-block"> 我們在城固縣汽車站坐上客車,一路翻山越嶺,近兩個小時顛簸才抵達二里鎮(zhèn)。哥哥肩上扛著兩個沉甸甸的大帆布包,我背著隨身小包,又沿著陡峭山路走了好幾里,遠遠望見了自家的老屋。</p><p class="ql-block"> 爸媽不知從哪里得知了我們要回來的消息,早已守在屋旁。一看見我們的身影,就高聲喚著我和哥哥的小名。那一刻,淚水瞬間涌滿眼眶,我全然忘了腳上的凍傷,只顧加快腳步,恨不得一下子撲到父母親身邊。</p><p class="ql-block"> 走到院壩邊的小路上,父親接過哥哥肩上的行李,母親拿下我的包。我的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流。母親用衣袖一邊給我擦眼淚,一邊說:“回來了要高高興興的,快看看,媽蒸了你們最愛吃的面皮呢?!泵妹迷谂赃呅χf:“姐姐是想我們了吧?”弟弟在旁邊扮著鬼臉:“羞羞羞,那么大個人了還哭!”</p><p class="ql-block"> 原來最踏實的幸福,從不在遠方的奔波里,而在這山鄉(xiāng)的燈火、親人的等候與一碗熱面皮的煙火中。無論走多遠、受多少苦,只要回頭,家永遠是那盞為你亮著的燈,是治愈一切疲憊的溫柔港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