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石巷口的藥香還沒散盡，我指尖還沾著曬干的白芷末，風(fēng)一吹，就往袖口里鉆。那味道清苦里帶點回甘，像極了從前在沈家藥鋪后院，阿沅踮腳替我摘茉莉時，發(fā)梢掃過我手背的觸感。</p>
<p class="ql-block">后來她穿了淺色旗袍來送藥，盤扣系到頸下第三顆，鬢邊簪一朵將開未開的梔子。我沒敢多看，只低頭攪著砂鍋里的當(dāng)歸黃芪，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眼尾一點胭脂色。</p>
<p class="ql-block">誰想到，那身旗袍再出現(xiàn)，是在靈堂白燭底下——她站在沈硯之身側(cè)，素手執(zhí)香，旗袍下擺掃過青磚，像一縷無聲的雪。而我跪在蒲團上，手里攥著半張沒寫完的藥方，墨跡被淚洇成一小片深褐色的云。</p>
<p class="ql-block">藥香還在，人卻早不是從前的人了。</p>
<p class="ql-block">我重新支起小爐，焙陳皮，炒酸棗仁，把沈家祖?zhèn)鞯摹肚嗄沂斑z》一頁頁抄在桑皮紙上。夜里燈下，墨跡未干，窗外竹影搖晃，像誰在輕輕叩門。我不應(yīng)，只把銀針在燈焰上過三遍，涼了，再淬進醋里——這法子，是阿沅從前教我的，說“針冷三分，心才熱得準(zhǔn)”。</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開的不是藥鋪，是“回春閣”。匾額是我親手寫的，字鋒利，不圓潤。來抓藥的，有咳血的繡娘，有被退婚的姑娘，有丟了田契的老漢……沒人提沈家，我也不問?？扇粽l說起“沈二爺新納的姨太太最愛茉莉香”，我便默默多包一包薄荷，壓在藥包最底下。</p>
<p class="ql-block">前日雨大，一個穿水紅褙子的小丫鬟冒雨跑來，發(fā)辮散了一半，手里緊攥著張皺巴巴的方子：“大夫，求您救救我們姑娘……她喝下那碗安神湯，就再沒醒過來?！?lt;/p>
<p class="ql-block">我接過方子，沒看藥味，先看落款——沈硯之親筆，朱砂印蓋得極穩(wěn)。</p>
<p class="ql-block">我笑了笑，把方子折好，夾進《青囊拾遺》第十七頁。那里原本記著一味“斷腸草”，我早用墨筆劃去，另寫了一行小字：“此草不殺人，只醒人。”</p>
<p class="ql-block">藥香悠悠，原不是為了療傷，而是為了等一個，終于敢直視真相的清晨。</p>